囚徒

别用一枝玫瑰纪念我,用铃兰,用苦艾。

【HP】窄门


亲世代死后世界群像,斯内普视角,又双叒叕是一个笑泪和解向——在哪里开始,就该在哪里结束吧。




 

命运给予他们的是一条窄道

无法停下

也无法隐藏内心的阴影





 

斯内普的确是应该死了,最后望着那宁静的眼眸,将他这写满谎言和不安的一生交了出去。可现在他确定“他”站在“自己”跟前,和靠着墙角死去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准确地说是他——站着的那个,瞪着他——兀自闭着双眸,一副死透了的模样的那个。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镜子中以外的自己,颇为怪异。眼前这个男人一脸苍白的倦意,即使已经咽了气还是眉头紧锁,僵硬的脸庞肌肉渐渐笼罩青灰色死气。

每个人都会这样吗?用这诡异的状态看到自己死后的世界?莉莉也是吗?斯内普的心狂跳起来,她会看到他抱着她的尸体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吗?在她最后的认知里,他被原谅了吗?

等等,问题太多,并且大都无法回答。现在关键是他死了多久,战争结束了吗——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一阵狂放的欢呼,城堡里传来的,几乎要把这破破烂烂尖叫棚屋也震塌。




嚄,看看几分钟后进来这个小房间的都是谁。波特,格兰杰,韦斯莱,还有大个子海格……他哭哭啼啼的是要干什么,还一把捞起他……他的尸体抗在肩上就走,这也是一个混血巨人的兼职是不是?处理尸体,用漂浮咒的话是不尊重一些……但他也不想看着自己被那个傻大个像扛一麻袋苹果那样扛着走。不过也没关系,他已经死了对吧,只能像被牵引着那样跟着他们走。

已经是黎明了,天上的星星很淡,似乎下一秒就会被破晓的天光彻底取代。现在的感觉太奇异,斯内普觉得自己就像脚下草叶上的夜露冰冷凉透,在阳光下就会蒸发消失。这不妨碍他突然伸出胳膊揍了波特一拳,手臂像那些幽灵一样直直穿透他的身体,他打了个冷颤,伴随一个响亮的喷嚏。

哈!

这帮家伙把他扛去了礼堂,废墟中全校师生都在那里,每个人都是一副疲劳又兴奋的样子,和蜘蛛尾巷那些吸毒鬼一模一样。嗬,他看见了老朋友:卢平和唐克斯站在他们的尸体旁,看着被海格像抗麻袋一样扛进来的斯内普的尸体和身后脸色铁青的斯内普的鬼魂。蠢丫头唐克斯,斯内普看见她咧起嘴要笑了。该死,这有点尴尬,卢平似乎想和他打个招呼,他们彼此该怎么问候,嗨,你也死了吗?可不,真倒霉。

见鬼,他们每个人见了他的尸体都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就像很久以前莉莉看见一条断了腿的小狗崽子一样的表情。没多久以前他们还齐刷刷魔杖指着他,恨不得除掉这个邪恶可恶凶恶的叛徒,该死的食死徒,现在又是这幅样子干什么?除非——除非该死的波特把他那些不能诉之于众的小秘密抖了出来。

“蠢孩子,要是他敢让所有人都知道‘斯内普教授的悲伤绝恋’,我变成鬼魂也要挠烂他空空如也的脑子!”斯内普只能气愤地想。

他们把他放在礼堂的地上,和卢平,唐克斯,那个韦斯莱家的双胞胎小子,还有其他阵亡的人摆成一排,这真的很诡异,斯内普拒绝自己被摆在卢平旁边!该死,他已经闻见他臭烘烘的狼人味儿了!

“不得不说,大家都被你伟——大的牺牲震撼了。”身旁韦斯莱小子,管他叫乔治还是弗雷德,故意拉长那恶心的“伟大”两个字,还装模作样抽了两下鼻子,“斯内普教授,我忏悔,我不应该和乔治计划着偷袭你,把你变成一只大蝙蝠。”

“我很怀疑没有毕业证书的学生对于高深人体变形术的造诣。格兰芬多扣五十分。”他迅速还击。

礼堂里没有被炸碎的学院计分沙漏里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话漏下去被扣掉的宝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被带到黑湖旁,禁林一侧的那边,正对着阳光下的湖面和城堡。真美啊,就像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在小船上,望着前方城堡里的灯火辉煌,想象着自己的远大前程。

这一生从哪里开始,就该从哪里结束。那些已经挖好的墓穴被放下大战中亡者的遗体,家人们的眼泪洗涤他们的墓碑,他们的魂灵冲着他们招招手,然后一个个消失在阳光下。卢平和唐克斯同在一个墓穴,他们一起消失在我斯内普的眼前,卢平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再会吧。”

韦斯莱小子,斯内普已经知道了他是弗雷德,他的父母兄弟加起来最多,他看着他试图亲吻他的父母,搂抱他的兄弟,都毫无意外地穿过他们的身体,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称得上顽劣的学生脸上看到深刻苦痛和惆怅。他要消失了,也对他招招手:“就剩你啦,教授。”

就剩他了,最后一个姓斯内普的人,最后一个拥有普林斯血统的人,父亲和母亲的家族,彻彻底底消亡了。

那感觉很美好。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身体都是奇异的舒适,像冬天裹进温暖的被子,像夏天投进清凉的湖泊。而在棺木合上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浓雾和风,斯内普条件反射性地用胳膊挡住眼睛,好一会儿那风才平息下来。他睁开眼睛,雾还浓浓得没有散去,他完全看不见那些墓坑、黑湖和城堡了。仿佛是火车的汽笛声比雾散的速度更快,等到他能看清眼前的一切了,却差点惊得后退两步。

他在哪儿?——一辆深红色的蒸汽机车停在他眼前,列车上挂着的标牌上写着:霍格沃茨特快,十一时。非常明显,他在国王十字车站。可是太安静了,太安静了,他身边没有一个旅客,更没有叽叽喳喳的学生吵嚷声,没有猫咪的,猫头鹰的,老鼠的叫声,他茫然地站在那里,他死了吗?明明一切都结束了,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豁,看啊,那是谁?喂——鼻......斯内普!”这下斯内普可以确定自己死了,因为他明明白白听到的是布莱克的声音,小天狼星布莱克的声音。

列车的门在他眼前打开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包厢里,布莱克正在和他挥手,他对面是卢平,他在朝他微笑,卢平旁边是......见鬼的詹姆·波特,而波特身旁的那个女人,他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莉莉·伊万斯将一缕深红色的头发别在耳后,笑容里没有一点隔阂,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一点隔阂,就好像他们还都年轻,一点都不知道未来的命运有多么荒谬和残酷。

“来啊,西弗勒斯。”她说,微微歪了一下脑袋,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梦游一般,浑浑噩噩走在空无一人的车站,走向那扇深红色的车门,走向那些早已逝去的人。车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眼睛一秒钟也不能离开莉莉,她那么年轻,看起来像是死去时候的年龄,甚至更像还在上学的时候,因为毕业还没有几年她就牺牲了......而他已经这么老了,不,他还不算老,但是他已经快四十岁了,眼下的细纹倒是有效地接住了他眼眶里跑出去的那一种巨大的伤痛,它们清澈晶莹。

“斯内普,提醒你,你再这么看着我老婆,我就不客气了。”谁在说话?是波特,该死,他看起来也那么年轻。天天瞪着哈利·波特,斯内普都差点忘记詹姆·波特长什么样了。他曾经以为他们那张欠揍的脸一模一样,直到这时他才有点反应过来,哈利·波特绝对比他的死鬼老爹看起来善良一点,或者说是好欺负一点,现在他眼前的这位波特正咧着嘴巴,跃跃欲试想要真的“不客气”一下。

“很奇怪,对吧?”小天狼星开腔了,“莱姆斯在你之前不久上车,我们刚跟他解释清楚——答案就是我们也不知道,没准是梅林的恶作剧把戏。真遗憾,我还真以为再也不用见你这张臭脸了呢。”他双臂向后靠着座位,脑袋枕在胳膊上,虽然也是死去的年龄,但是没有那些苦难的痕迹,看起来年轻多了。他的脸庞放松又满足,从他逃狱到他死去,斯内普还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惬意的神情。

“或许这真的是梅林的意思,”莉莉说,“他知道我们有还没说完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

“你已经跟我和莱姆斯都说了谢谢——”小天狼星说,眼神戏谑地瞥向斯内普,“行行好和他说两句好的,我们的斯内普教授从刚才起就快要哭出来了。真感人,斯内普,你从我心里那个干巴巴的恶毒老蝙蝠变成霍格沃茨情圣恶毒老蝙蝠了。”

“我正要对西弗勒斯说呢,”莉莉抿起嘴角笑笑,朝他伸出了手:“谢谢你,西弗勒斯,我必须先谢谢你保护哈利,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你让我觉得骄傲。”那双伸向他跟前的手洁白柔软,比任何一次梦中的都真切。

“我在做梦吗?”他喃喃自语。

“什么?你经常做梦拉我老婆的手吗?”詹姆就要跳起来,被莉莉用另外一只手压住肩膀,“成熟点,波特先生。”

“听你的,波特夫人。”

“成熟点,波特先生,”小天狼星接口,“看看我和卢平教授,还有斯内普教授——“,他特别加重了“教授”这个词,“我们比你大了将近二十岁了。卢平教授,快扣他的分。”

卢平笑着摇摇头,斯内普才注意到他看上去也没有那么疲惫苍老了,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的朋友们玩闹。

“我还听说我们的卢平教授娶了你的外甥女。”詹姆看好戏般地望着小天狼星,放弃攻击斯内普。在他们起了内讧,小天狼星故作严厉盘问卢平的时候,斯内普伸出手去,握住了莉莉的,然后烫手一般松开。

“还有一句,西弗勒斯,”莉莉不去管丈夫和朋友们的幼稚,专注地看着他,“我不怪你了,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请求你再次成为我的朋友。”莉莉离他那么近,斯内普却感觉那声音来得那么遥远。有多遥远?仿佛隔了整整二十二年的时间。这句话与他之间有太多别的东西:偏执的壁垒,尊严的风暴,信仰和情感搏击后两败俱伤的残渣,以至于他听不清这话,更分不清真假。

“我原谅你了,西弗勒斯。”莉莉又郑重地重复一遍,“这么多年来你为哈利做的一切我都看见了,你令我骄傲。”

我是为你。斯内普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垂下眼皮,不让内心中汹涌翻腾的剧烈情感表现在眼睛里。如果是邓布利多,他会发现他深不可测,又像封闭禁锢的囚笼,又像孤绝冷淡悬崖的黑眼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支持他活着的那一部分曾经仿佛是消失的,但是又有一种奇怪的引力似乎还在坚持不懈地拽着他起立——现在某一部分被打开了,即使只是微小的光芒,但是他活过来了,他沉郁的黑眼中绽放出光彩。他回到了十六岁,虽然惹怒了心爱的姑娘让他担惊受怕,紧张踌躇了一整晚,但是第二天他们遇见时她原谅了他。他长舒了一口气,开开心心坐在长桌前狠狠咬了一口早餐面包,然后不好意思地隔着桌子和翘着嘴角的姑娘挥手。

“你好,莉莉。”他动了动嘴唇,僵硬地坐在了小天狼星身旁。

“嗨,好久不见,大鼻子情圣。”小天狼星一只手撑着下巴面朝斯内普笑,“看看你死得多疼,真遗憾你的伤口不见了,不然我也想凑着咬几口。”

“然后在这趟列车接下来的行程里,我脚下就会垫着一张狗皮地毯。”斯内普还击,莉莉望着窗外,他们正驶过一片太过熟悉的山谷,他努力不去看他,一抬眼看见对面坐着的莱姆斯,再次提起了那个话题,“布莱克,我一直想问问你知道自己的老朋友娶了自己的外甥女时有什么感想?”

“我真庆幸那丫头看上的不是你,证明她只是喜欢老男人而不是瞎。”卢平又气又笑,捶了小天狼星一下,莉莉也笑了,斯内普忍着没有揍他。

这可真奇怪,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这么想。梅林啊,想想看,詹姆·波特、小天狼星布莱克、莱姆斯·卢平和西弗勒斯·斯内普坐在一起而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决斗,甚至还有点及其别扭的温情脉脉。然后所有人都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坐在这里打乱了你们相亲相爱小分队的秩序,那个害虫佩迪鲁去哪儿了?”斯内普说道。

“大概彼得和伏地魔乘一趟车。”小天狼星自己还没说完就笑了出来,“不过他最终还不算太坏,尖头叉子,你会原谅他吗?”

“永远不会。”詹姆握着莉莉的手,虽然声音懒洋洋的,但是一点对于过去的朋友的情感温度都没有,“他让我们失去了做一对父母,照看哈利长大的机会,他让他成为孤儿,让你承担他的罪孽,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他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你知道,当我们死后,一切都变得透明了。”

“我从没想过能在你嘴巴里听到不那么弱智浅薄的话。”

“或许你该想想你的嘴巴里将要吐出粉色的肥皂泡沫。”

“这就是全部你所会的东西吗?现在我知道黑魔王干掉你为什么那样轻而易举了。”

“嚯!我也知道,因为有个大嘴巴偷听预言还泄密。”

“我也没想到,到了现在还要听你们和十六岁幼稚的小男生一样吵来吵去,够了,西弗勒斯,詹姆·波特我警告你,闭嘴。”

没人敢再争吵了。

 “我不懂,我们是真的要去霍格沃茨了吗”?只有从不参与舌战的卢平才敢在这个时候说话。

“说不定——”小天狼星立刻兴奋起来,“霍格沃茨开了鬼魂学习班,我们又要去上学了,多美好啊,除了我旁边的大鼻子情圣的存在。”

“再敢说这个恶心的名字,我就让你死得比鬼魂还彻底。”斯内普亮出牙齿。

“别这样,斯内普,我知道你挺想我的,在我英勇又壮烈地牺牲之后。”

“被亲表姐干掉的人闭嘴吧。”

“那也比被一条蛇干掉的人好,你不会跑吗?”

“黑魔王就在——”

“你还称呼他黑魔王!”

“你故意找事,布莱克。”

斯内普漫不经心地和小天狼星吵嘴,竖着耳朵听卢平和莉莉说话。

“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哈利是泰迪的教父。”

“哈利一定会好好照顾他,”莉莉安慰他,“他是最善良的孩子。”

“真可惜,斯内普不这么认为。”小天狼星幸灾乐祸,“他欺负了他六年,无恶不作。”

“你再敢乱吠试试,布莱克?”斯内普瞪他一眼,“和这位大波特一个样,小波特自大傲慢,不守秩序,鲁莽任性,我只是在教育他。”

“嗯?”莉莉扬起一边眉毛。

“我是说,他挺好的。”斯内普诚恳地说。





列车缓慢行驶,有那么一会儿车厢里只能听见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声音和喷气声,连呼吸声都没有——斯内普摸了摸自己的鼻端,确实没有呼吸,他的皮肤也没有温度,但是莉莉的手分明是烫的,像他怀揣在胸膛,窃来的火种一样。

一切都那么安静,每个人都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们现在行驶过一片河谷,午后阳光是淡金色的灿烂,山谷青翠,湖水清澈。

“活着真好啊。”莉莉轻轻说。

“嗨,大鼻子情——斯内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趟列车里相遇的情景吗?”小天狼星用食指绕着一缕头发,他的脸庞被空气和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淡色,看上去没那么讨厌了。

“当然记得,你和你的朋友无端挑衅我和我的朋友。”斯内普扬起下巴,倨傲地瞪一眼詹姆,又小心翼翼瞥瞥莉莉。

“格兰芬多!那里有埋藏在心里的勇敢。”詹姆高高举起右手,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宝剑,完全沉浸在回忆里的样子,没有回应斯内普的白眼。

“格兰芬多!那里有自由和反叛。”小天狼星接口。

“格兰芬多,”卢平说,“那里有终生可以信任的伙伴。”

“格兰芬多,”莉莉看向斯内普,“西弗勒斯,如果再来一次,你会选哪个?”

如果再来一次,你会选哪个?斯内普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会选哪个?选斯莱特林就一定会失去莉莉,但是如果真的再来一次,他依然会被斯莱特林选择。他年轻时从别人那里得到对自己的评价:冷漠、孤僻、执拗、野心勃勃......他是来自泥潭和荒原的,荒烟蔓草,险峭嶙峋,他的心像被闪电劈过的树木一样干涩残缺,像野草地在风中呜咽那样荒芜。在斯莱特林的群体里,他找到了短暂畅快的归属,这种归属,格兰芬多不会慷慨。

“我知道了,”莉莉看他沉默,“正因为这样你才是你,命运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是这样。”

“不是这样!”他发出了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的喊叫,就像动物受伤时的哀鸣声响,其他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如果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窃听那个预言,绝对不会沾沾自喜地奉给黑魔王,绝对不会让你身处险境,我宁愿......我宁愿死的是我!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安全,我不会做任何让你受伤的事!”他的黑眼睛中仿佛喷射着哀恸的火,死死盯着莉莉,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仿佛要牢牢拥抱住她的灵魂。

“我知道,我知道,西弗勒斯,”莉莉轻声安抚他,“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只是被蒙蔽了,你不会伤害我,我知道。”

他是被蒙蔽了,被自己对力量的向往,对命运无知的赠礼。

“看啊,命运。”小天狼星苦笑自嘲一声。




夜幕降下得那么快,黄昏无形的哀愁把他们笼罩。

“我有点紧张,”莉莉的手被詹姆那么紧得握住,“到了霍格沃茨,我们会发生什么?”

斯内普想到很多年前她握着自己的衣袖,有点不安地问他,“西弗勒斯,我有点紧张,到了霍格沃茨,我们会发生什么?”他很快地让目光离开他们交握的手,看向窗外。

“需要一个爱的握手吗,斯内普?”小天狼星调侃他,然后深情脉脉地握住卢平的手,被卢平笑着推开。

“如果你变成狗,这个动作还蛮好的。”斯内普说,“乖狗狗。”

“嘿你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对三——对四!”

“我不参与。”莉莉干脆地说。

“来啊,”斯内普卷起嘴唇,“和过去一样,胆小鬼们从不敢在没有帮手的时候挑衅我。”

“我也不参与。”卢平跟着表明立场。

“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一开始就看彼此不顺眼呢?叉子,难道你第一眼就爱上莉莉了?”小天狼星嘀咕。

“第一眼我觉得这姑娘甩头发的动作真棒,”詹姆笑着看莉莉,“还有茉莉花和薄荷香。”

茉莉花和薄荷香。

在斯内普十一年生命中过去的每一天都没有像那天一样如此奇异又漫长。那些沉闷灰暗,黏腻蛛网一样的过去像伴随着火车开动,远远抛在身后的风景一样,像彻底被剥离出了他的人生一样,消失无踪影。

他第一次看到巍峨的群山和宁静的湖泊,连绵的林海和透蓝的天空,像是为了拼命证明它们和他过去每天目触的陈旧天色和黯淡街景的不同,它们用绝对纯粹和美好的姿态扎根他的头脑。莉莉坐在他的旁边托着腮望着那些一闪即逝的景象,他不用回头就能嗅到她头发上残留洗发水味道美好的植物气息:茉莉和薄荷,像是一张翠绿色的网,将他笼罩于,皈依于她的气息。





黄昏之后,夜晚来得那么快,他们已经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了,这也说明很快就要到霍格沃茨了。

“真奇怪,我总觉得这段路必须要有巧克力蛙,”小天狼星说,“可是就算没有,我们也快到终点了。”

“我上一次乘这趟车是四年前,作为黑魔法防御课的教授,”卢平望着斯内普,“你呢,西弗勒斯?在你任教期间,你每年都是怎么去到霍格沃茨的?”

“大部分时候是用壁炉,”斯内普很明显还不习惯好声好气地说话,不情不愿地想了一下,“也有几次是幻影移形到霍格莫德,再走小路。”

“你为什么不坐火车?”詹姆问,“是害怕学生们联合起来把你举起来扔下去吗?真遗憾,你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斯内普看向莉莉,仿佛在说“这次不是我先开始的”。

“我做梦都想回到这里,”小天狼星说,“以自由之身。”这句话说完,他们发现火车减慢了速度,发出一声一声沉重迟缓的蒸汽喘息。

“还有五分列车就要到达霍格沃茨了。”卢平说,“我们都会回到那里,以自由之身。”

最终列车吭哧吭哧停住了,他们一个挨一个走下车,来到那个又黑又小的站台——那里不再黑暗了,无数盏亮悠悠的灯凭空浮现在半空中,指引着他们将要前往的那条陡峭狭窄的小路,他们都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在黑湖乘船的入口。

“直到现在我才相信我死了。”斯内普说,那些灯在夏日的夜风里飘摇,但总是亮着,让那条长路悠远又诡异。

“你已经死了一整天了,”小天狼星指出。

他们就这样一路顺着灯光前行,最后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下来到了终点,眼前是一片黑暗宁静的湖面,岸边浮着四只小船。

“很明显,我和莉莉一起,”詹姆分析,“你们一人一只。”

湖对岸高高的山坡上耸立着那座巍峨的城堡,城堡上塔尖林立,一扇扇窗口在星光下闪烁。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遥远的城堡。

那是象牙塔,是无坚不摧的信念壁垒,是他们大部分人中唯一的家。

“走吧,”卢平说,“我们回去。”

 



斯内普仍无比明晰地记着自己第一次在这里乘船的情景,他惊奇地坐着小船漂浮在湖面,远方那些辽阔的山脉和巍峨的城堡,漫天的星光和黑色的湖水荡漾,一切都像是母亲充满怀念向往意味的描述中那样,即使在他的想象中也无法构建得更好。他在麻瓜出身新生们无法掩饰的惊叹中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平淡,就像看着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象那样,不让惊奇泄露于眼眶和唇角,只有紧攥着的拳头知道他有多紧张。莉莉就坐在他的身旁,眼眸里星光璀璨。

她的眼睛和城堡里的灯光是,是他永夜中唯一的光亮。

现在依然是。

四条小船载着五个人行驶在湖面上,湖面几乎平静无波,城堡里璀璨的灯光投射在湖面上,是一波一波轻轻晃动的金色残片。越来越近了,城堡仿佛高入云霄,当他们临近城堡所在的悬崖时,那城堡似乎耸立在他们头顶。

“我们太久没有回来了。”莉莉端详着黑色尖峭的某座塔顶,“那是格兰芬多塔楼吗?”

“绝对是。”詹姆回答。

小船驶近峭壁,他们已经是成年人了,不得不趴伏在船上,被载着穿过覆盖山崖正面的常春藤账幔,来到隐秘的开阔入口。一条漆黑的隧道似乎来到了城堡地下,尽头是一个类似地下码头的地方,然后他们踏上了一片碎石和小鹅卵石的地面。

这里也出现了那些悬浮着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照亮了山岩中的隧道,直直把他们引领到城堡阴影下的一处平坦潮湿的草地。草地对面就是一段漫长的石阶,他们都知道石阶上方就是霍格沃茨礼堂的橡木大门,从窗口他们已经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炬光芒。

“梅林啊,我都快忘记里面是什么样儿了——”詹姆喃喃说道。

斯内普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

“——当然我还记得那边的斯莱特林桌子上总有一个讨厌鬼,顶着一头软泥,脸色恶劣得仿佛别人欠他五百个金加隆,但实际上他空空如也的口袋里连两个银西可都没有。”

“那也好过一个空空如也的脑袋。”

橡木大门打开了,仅容一人通过,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灯光闪亮。

“我猜,我们到终点了。”小天狼星说,推推那扇门,它却纹丝不动,“谁先来?”

“我。”出乎意料,那是卢平,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知道。朵拉在不在里面。”他走到大门跟前,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他的老友。

“再会了。”他面带笑容,苦难和憔悴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哀愁,介于向往与安宁之间。

“再会了,月亮脸。”今夜的月光那么明亮。

斯内普一句话也没有说。

卢平侧身走进去,就好像一滴水融入一片海,一阵风归于一场雨,再没有一点动静。

“我和莉莉。”詹姆说,用力擂了一下小天狼星的肩头,“明天见,等我们再次睁眼的时候再见。”

“这么说里面可能直通男生寝室里的床铺——”小天狼星咧着嘴笑了笑,捶回去一券,“好哥们儿,明天见。”

詹姆牵着莉莉的手,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始终没有没有放开对方。

“我走啦,西弗勒斯。”莉莉回头笑了笑,“这次我们都到一处去。”

斯内普蠕动了几下嘴唇,脸色苍白却又泛着奇异的潮红,他凝望着她的眼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胡乱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已经得到了原谅,许多年中日日夜夜困扰他的梦靥终于解除,他还该用什么道别?

“我很抱歉,”莉莉已经走了进去,只有红色的头发还飘扬在身后,染红他的眼眶,“我不想这样,但你的人生还是被我用无知摧毁了。”那最后一缕红色也淡出他的视线。

“嗨,斯内普,老兄,我们也要手拉手进去吗?”小天狼星在一旁抱着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走开。”斯内普瞪他一眼,没有调整好的情绪被他刺激得释放不出来,脸上的肌肉僵硬扭曲着。

“那我先走啦,”他吹了一声口哨,“你可真没种,你一直没和她说过你喜欢她,是吗?你比詹姆扭扭捏捏追莉莉的时候更没种。”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过你也确实不用说,啧啧啧,我刚刚快要被你那——怎么说呢?隐忍的爱意和泪水看哭了,莉莉肯定更明白。”

“要吃一个锁舌封喉吗,布莱克?”

“没有什么能束缚得了我了,”小天狼星得意地笑笑,然后走了几步到门边上,“你也一样,斯内普。”

直到小天狼星进门去后,斯内普也没有想清楚他的意思是他没办法束缚他,还是他也不会被束缚了。

就剩他了,总是剩他。他抿了抿唇,抬脚跨进去。

门那边是什么?活着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死去的人也无法描述。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因此找到的人也更少。

但是他们都找到了,那个时代也在痛和痒中结束了。






原著向群像第三篇,应该也是最后一篇。所有的群像文都想拼命想弥补某些遗憾,比如这一篇里SS最终被莉莉原谅,他的噩梦和自我赎罪得以终结。原先是要给这个狗狗 @Stelle 的生贺,所以狗子的戏份比较多,詹姆和莱姆斯相对较少。希望也能弥补正在阅读的你的一些遗憾,我就太开心啦。

群像第一篇:总有骄阳,战后霍格沃茨师生群像

群像第二篇:不死鸟 ,凤凰社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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