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

别用一枝玫瑰纪念我,用铃兰,用苦艾。

【GGAD】戴珍珠耳环的男孩

麻瓜大学paro,试图以普通社会为背景,去诠释两人生活和思想的代沟。


他们将会读到我的激情的传说
了解藏在我心中的苦涩的秘密
将会像我们亲吻一样接吻
可永远不会像我们要分离一样分离
因为我们的生活的殷红的鲜花
已被那真理的尺蠖虫噬蚀幡然
任何温存的手都不能拾起
青年刚刚绽放的玫瑰那凋谢的花瓣
可是我不后悔我曾爱了你——
哎,一个少年还有什么能够去做——
光阴那食不果腹的利齿吞噬了一切
蹑手蹑脚的岁月紧随其后




那副油画,那个少女,那枚珍珠耳环,阿不思·邓布利多长久地凝望着,好像时间被他静默的仰慕停滞了,又好像现在还不是薄暮,仍是正午。他眨眨眼睛,目光穿透那画框和厚重的色彩,女孩儿头巾的阴影和数百年的岁月,仿佛和阳光下飘落的尘埃一起,注视着那间位于整栋房子二楼的画室,注视着那个双眼苦闷的男人,那个身体紧绷如弦的少女。

她和他相对坐着,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用余光瞟着他,他也正看着他,脸颊瘦长,神情安稳,眼睛如同灰色的海洋。坐在这里,坐在他模特专属的雕刻着狮子头的木椅上,她能感受到几分钟前她还进行着的生活同她彻底告别了:那些洗洗涮涮,直不起腰,泡涨了手,低迷了心的生活被隔绝在了这个房间之外,它将她推向另一种生活:不明确的光线,暗箱和画布,焦黑的象牙粉,暗沉的茜草根,矿石生硬而奇妙的气味。少女打开了那瓶用来麻痹皮肤的丁香油,倒在细白布上,一遍遍擦拭耳朵,它散发出着甜腻而奇特的气味,像是放在太阳下烘烤的蜂蜜蛋糕。

她从针线匣子中取出一枚最细的针,把它在一旁的烛火上反复炙烤,直到烧红的针尖转为暗淡的橘色,然后变成黑色。然后倾身向镜子,望着自己的脸孔好一阵子,在烛光的映照她的眼里盈满了泪水,闪烁着恐惧。望着一旁那副榛仁大小,水滴大小的银灰色珍珠耳环,她恐惧得无以复加。不仅是它即将用锐利的银针戳进她的肉里,而是它不属于她,她只能在女主人不在时偷偷摸摸戴上它,为男主人摆姿势,供他绘画。

“请,请您——”少女抬起闪烁着泪眼的脸庞,将那根针递给男人,他少见得讶异了一下,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接过了那最令人欢喜的刑具。她是有私心的,阿不思心想,她下不去手,不敢将利器扎进自己的肉里,在她隐秘的想法中,他这一生为妻子,她的女主人戴过无数次这副珍珠耳环,却从来没有为一个女子穿过耳洞,她要成为那唯一的一个,在他将尖针穿透她的皮肉的时候,她要像这枚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捏住少女的耳垂,那只调制颜料,触摸画布,摆弄画笔的手触碰到她的耳垂,她扬起脸,憋回去眼泪,此刻她是他的艺术品,是他的珍品,是他这一生最难忘记的模特。她感觉到针尖逼近了,闻到了它的味道,闻到了他的味道。他的呼吸节奏悠长地在她鼻端萦绕,她开始发抖,他令她发抖。

痛极了,她紧闭住双眸,眼泪和鲜血同时温热而冰凉地滚落。他拿起蘸着丁香油的白布按住少女的耳朵,她似乎能感受到那布料是如何吸收吞噬她的鲜血——他把它放下,血和淡色的油混在一起,这颜色可真美妙,就像黎明,或者薄暮时的天。接着他拿起一只珍珠耳环,它有着光润的银白色光芒,他把它推进少女的皮肉,那没有愈合的伤口不能承受这样的银针,在抗拒它的侵入。时间在消磨他的耐力,他开始用力,拇指在她耳后揉弄,皮肤上的咸让伤口开始刺痛,她不能抑制自己发出低低的呼声伴随着眼眶里闪烁的眼泪。那最后一层薄薄的皮肉仿佛是最坚韧的桎梏,进行着最后顽抗的不妥协。

他弄进去了,满意地低呼一声,少女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异样的感觉:一根针穿透了她,一枚珠宝挂在她的耳垂上,晃荡在她的脸颊侧面,她戴着不属于自己的珠宝,睫毛上挂着泪,和男人四目相望。他没有拿开抚摸在她耳垂的手,而是拂过她的颈子,滑过下巴,沿着侧脸抚摸摸上她的脸颊,然后用拇指抹去从她眼睛里溢出的泪水。他的拇指滑过少女的下唇,那么冰凉,还有丁香油的气息。她的舌尖抵在牙齿上,最终还是缓慢地触碰到他的手指,轻轻一舔,尝到咸咸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的那么近距离地靠近她,足够看得清他的瞳孔,他皮肤的皱纹,他嘴唇干裂的皮,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觉得他要吻她,但是他没有。世界上唯一诞生于活物的珠宝被从贝类的软肉中取出,被他挂在另一种软肉之上,她不再仅仅是他的女仆,他的模特,而是被他穿透,被他刺痛的那个人。他没有吻她,他不会吻她,他不敢吻她,这才是他,是她当耳针穿透肉体,在心里默念的那个名字,是阿不思在画像上看到的那个签名——

维米尔。





在现代社会,尤其是大学校园中,判断一个人是直是弯可以从他多方面的喜好判断出来,比如说洁癖或者别的什么看起来龟毛难搞的习惯,比如说和普通直男相比更加敏感的情绪和更丰富的着装习惯,但是埃菲亚斯·多吉斩钉截铁判断好友阿不思·邓布利多是弯的的依据仅仅是他喜欢《戴珍珠耳环的少女》这幅画——况且他不仅仅是喜欢,简直是迷恋,更别说他最喜欢的作家是奥斯卡·王尔德——他喜欢他的原因绝不只是他是他的校友。

这很奇怪,攻读英语语言与文学方面专业的阿不思既不是很了解十七世纪荷兰那脱离神话宗教,转向现实主义的风俗画,也没有对维米尔其它的作品如痴如醉,但是唯独这幅画,按照他自己的话说,简直有不知所起的夺魂魔力。

他没有接受多吉调侃的判断,但是也没有否认。这更奇怪了,他的二十年中没有喜欢过男孩儿,也没有女孩儿,倒不是不是没有人向他示爱,女孩儿或者男孩儿都有,大学入学第一天他就被一个犹太籍样貌的黑发男孩搭讪,隐晦地询问他的伴侣取向,他只是面对对方惊艳的神情抱歉地笑笑,然后捡起被他碰掉的宽檐帽子戴上,遮住那一头太过灿烂,在阳光下呈现金属光泽的一头红发。也不是他们都不值得爱,而是其它的更多东西剥夺了他要分给伴侣的那一部分感情。他酷爱阅读,渴望知识,像一块海绵那样吸收新鲜事物和未知领域,不仅仅是文学,让他更投入理解文学的还有心理学和哲学,生物学和社会学。也正因此他被同院的学生们成为“年轻的学究”,他还蛮喜欢这个称呼。

阿不思·邓布利多是个绝对优秀的少年,谦逊正派,聪明但不刻薄,善良但不愚昧,最难得的是即使以他的阅读面来说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人性的罪恶和社会的不公正,他也能以及其纯挚的赤子之心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就和那位他最喜欢的作家一样,拥有不可摧毁的难能可贵的天真。他也想自己能像他一样创作出那些带有香槟酒味儿的喜剧,不带悲腔的悲剧——在他为自己界定的道德尺度之内。

他从来没有爱过,像达西或者希克厉,佛罗伦蒂诺或者拉尔夫,甚至王尔德或者兰波,那样爱过,深情的、粗暴的、忠贞的、隐秘的、羞怯的、柏拉图式的、放荡的、转瞬即逝的、生死相依的爱情对他来说只存在于文学作品中和电影里,歌曲里,离他远远的。

打破这一切是在大学第二年,名为盖勒特的闪电划过阿不思安稳沉静的晴空。闪电只是一瞬间,预示着暴雨,和万物被暴雨摧残。



那天傍晚夕阳因为雨后的缘故燃烧得特别灿烂,在莫德林学院上空铺展开一块颜色错综复杂的画布,阿不思抱着几本厚书走过雨后还湿润的草坪,黑风衣在身后像长袍那样飘荡。他想拿出手机拍下古老建筑上空绚丽云霞对比强烈的照片,仰起头,身后却有声音说道:“别动。”

但是他必须回头,当然不是担心被抢劫,而是那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带一点外国口音,难以言说的好听,很奇怪,明明是夏天,他却闻到了冬天的气息,雪覆盖着泥土的味道。

他回头,撞进了一潭很蓝很蓝的深水,四周的一切景象仿佛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混沌,一切声音仿佛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嗡鸣,他只能看见那个他在学院里从没见过的金发男孩儿咬着一支画笔的笔杆在朝他笑,只能听见他发出一声惊艳的叹息:“你回头,这个世界都死了。”

是的,这个世界都死了。那个男孩神情懒散地靠坐在湖边的一棵树下,身前立着松木的画架,身旁搁着颜料版和一桶乱七八糟的画笔,他嘴里漫不经心地咬着的那根颜料是橙红色的,身上那件松垮垮的,仿佛小说里才存在的宫廷画匠一般的宽袖窄口衬衣上满是颜料沾染的落日色彩。他正带着一种无比喜悦的表情望着阿不思,金色的头发向后梳去,前额两侧松松落下几绺垂在脸颊上,遮挡了一点眼睛,更让他那双深蓝色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的眼睛是雨后深蓝无云的晴,头发却是雨前雷电的金色明亮,阿不思看着他,这个世界都死了。

“盖勒特·格林德沃。”那个男孩从草地上站起来,他比阿不思高小半截,热情地伸出的手臂上绒毛都是金色,“我迫不及待要把我自己介绍给你,以此来换取你的名字。”他说,再次感叹一句,“老天啊,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丽?”

“阿不思·邓布利多。”阿不思说,他的眼睛几乎不能离开他的一切:太多单薄的淡色嘴唇,耳朵软骨上挂着的三角形耳环,脖颈上某种动物牙齿的项链,他伸出的手上也有已经干了的颜料,是钴蓝和肉桂粉,“你为什么让我别动?你知道,如果你还有支手枪再掏出来抵住我,那我现在就要远离你试图麻痹我的恭维,转身去逃命了。”他开玩笑。

“在我看见你转过来的脸庞之前,你的背影是我在这所校园见过最美丽的东西,现在只能排第二了,”盖勒特几乎是痴迷地靠近他,这让阿不思从没有过的难受——他身体的某处一瞬间就被点燃了一把野火,把他无风的荒草烧得旺盛,喉咙干渴,心尖颤抖,在生物学上,在心理学上,这种状态都叫做欲望,而那始作俑者此事和多吉对他的情感属性做出了一样的判断,一句话就叫他不仅烧红了内脏也烧红了脸:“美丽的阿不思,实际上我有别的东西想抵住你,现在就想,我敢保证那会是你最美妙的中枪。”

那的确是。

汗湿的红色长发几乎要渗出艳丽的色彩湿淋淋落在他脸上,落在盖勒特狂徒般永不满足的眼前。阿不思俯视着他,一只手攥着白色的床单,一只手掐着那狂徒的肩膀,留下淤白的手印,脚趾则伸展成最紧绷的姿态,蜷着的腿两边夹住盖勒特的窄而结实的臀,骨。木制的床架像画架,凌乱褶皱的床单仿佛是不堪的画布,画布上的两具躯体变化着姿态和线条,一点一点挤入彼此的生命和身体中冲撞,填满肩膀与肩膀,胸膛与胸膛,肌肉与肌肉,大腿与大腿间每一处隐秘的缝隙,似乎自己就是为对方而被创造出来的天生的容器。淋漓尽致的快乐,那欢愉在于沉默,像月亮阴晴圆缺从不诉说,像石化的金色蜂蜜成了琥珀,像变成石头的骨骼,像变成蚕蛹的飞蛾。

脏话与情话被从少年的身体里挤压出来,断断续续,碾成只言片语。手指间穿插的是对方的头发,盖勒特近似虔诚地吻他,跪在他身旁像圣徒亲吻信仰的壁画。阿不思突然能够理解那种情感了,安娜的情感,艾玛的情感,康妮的情感——倒不是他以女性的思维去思考欲望,而是他在读了那些著作无数遍后的现在,他真正理解她们了,她们的行为被他肯定,她们的追求是正面的意义,而他自己干渴太久之后的那迫不及待的餍足和自矜得体的举止化成让盖勒特都不可思议的迷乱狂放。到后来他混混沌沌地闭着眼睛,空气中除了盖勒特画室里干燥的颜料味,就是桌子上那一瓶向日葵腐枯萎后奇特的植物气息,这和他们床单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从下午到日落,那是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二个黄昏。他遇见刺目的闪电,他遇见壮阔的夕阳。




相遇的第一天傍晚他们惊艳了彼此眼中的世界,第二天下午在石膏像、画具颜料和腐败的向日葵中占有彼此,第三天早晨开始恋人间的约会。

“这即使对我来说都有些太快了,阿不思,你真的完全没谈过恋爱?”盖勒特用炭笔丈量着阿不思眼睛和鼻子的距离,在画板中落下灰色的线条。

“爱难道不是本能?,”阿不思反问,他穿着盖勒特的那件松松垮垮的宽袖窄口衬衣,还没有洗,衣服上仍是乱糟糟的落日色彩,“我已经阅读过了世界上所有爱情的种类,闭上你的嘴巴,画你的画。”

盖勒特·格林德沃还并不是一个画家,他也不属于阿不思念的那所百年名校,但他确实是油画绘画专业的学生,从北欧来到英国学习艺术,那天特地去等待雨后的夕阳。他所在的艺术院校多的是特立独行又时髦英俊的男学生,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阿不思比他见过所有不遗余力标榜自己独特的人都更独特。青草地和宁静湖泊边上的他的背影就像古典绘画中那些沉静智慧的大天使,披着朴素的黑衣,肩头散落和夕阳同色的齐肩红发。而当他回过头来,盖勒特从他淡色的蓝眼中可以看到他灵魂深处是多么狂野的甜蜜,却掩饰于一片荒芜。他喜欢漂亮的女孩儿,也钟情美丽的男孩儿,谈过一场又一场以激烈炽热为开场,无聊厌弃为收尾的恋爱,从来没有谁让他这样狂热痴迷过,以至于第一次见面就用强烈的暗示吸引到了对方。

“当然,”他甜蜜地回应,按照预想中的那样,仰起头,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说道:“阿不思,脱掉你身上的衣服,一件都不许留。”

“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阿不思斜着眼睛看他,“我答应做你的模特让你绘画,那时候你可没让我脱衣服。”

盖勒特扬起眉毛,“本来这一切都和我跟自己说好的不一样,那天我本来要用那副莫德林的落日应付我的作业,但是被你这闯入我画面和心里的甜蜜的人儿毁掉了,我要重画一副作业,而你要用你最好的赔偿我。”他叉着腰,蛮不讲理。

“混蛋,我已经答应你了,但是你现在又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一副作业而已,我用不着脱衣服!”阿不思不甘示弱,“况且我最好的是我的头脑,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只盯着我的身体。”

“好阿不思,”盖勒特单腿跪在床边,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嘴唇一下下往他只有衬衣布料遮蔽的双腿中间呼气,“那用你智慧渊博的头脑答应我的请求,实际上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我就是想这样为你画像。不去管该死的作业了,好不好?这幅画只有我们俩能看到。”他眨眨眼睛,“作为代价,我也会答应你提出的任何一个要求,什么都行。”

阿不思妥协了,那张强势又英俊的脸庞再跟他毫无包袱地撒娇,他抵挡不了。

“况且我不会要求你什么都不穿,脱掉这些,我会为你重新选择着装。”盖勒特补充。




那是一块黝黑的皮草,不知道来自动物的皮毛还是人造,黑亮闪耀。它被披在阿不思的右肩上,而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任由那皮毛覆盖住他半个胸膛,下端被夹在大腿中间,遮挡住所有阿不思认为该被遮挡住的部位。白色的床单,残破的黄色向日葵,高挑瘦长的少年身体,黑色的皮毛,火焰般的红发,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盖勒特焦虑地走来走去,不像望着情人,而是像看待一件艺术品一样炽热地审视着阿不思。

“耳环。”他斩钉截铁地说,“阿不思,你只差一枚耳环。闪亮的,银灰色的。”

“珍珠耳环。”阿不思感觉那位少女从灵魂深处用那枚珍珠耳环刺痛了他的内脏,他打了一个寒颤。

“对,珍珠耳环,必须是珍珠耳环,阿不思,你真是一个天才。”盖勒特兴奋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但是你没有耳洞,我这就去搞一副耳夹来。”

“不要耳夹,要耳环,真正的耳环。”阿不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说,但是就说出来了,“你要得到完美的作品,不能用任何虚假。去买一副珍珠耳环来,我要你为我穿透耳洞。”

“我从没干过这个......”盖勒特呆住了,喃喃自语,“你再次让我惊喜,宝贝,你真火辣。”

他很快就带来一只珍珠耳环,榛仁大小的水滴形,闪烁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晕,还有一瓶阿不思吩咐的丁香油——从牙医那儿买来,一根不粗不细的缝衣针。

“你确定?”他犹豫了一下,“我不想让你的耳朵发炎。”

“我确定,”阿不思把头发别在耳后,“开始吧。”他伏在他的腿长,洁白的右耳垂面对着他。他闭上眼睛,心尖在颤抖,手指抓住柔软的鹅毛枕头,做好了一切准备。

丁香油的盖子被打开了,散发出和阿不思想象中一模一样的蜂蜜蛋糕的气息。盖勒特把它滴了几滴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上,仔细擦拭阿不思的耳垂。几秒钟后,冰凉液体的感觉就麻痹了阿不思的耳朵,他很快就感觉不到耳朵的存在了——准确地说耳朵就像在寒风中被冻过那样,迟钝麻痹。

尖针被盖勒特的火机烧的黑色发红,那根针已经被用酒精洗了好几遍,他将是它穿透的第一物,阿不思模模糊糊想到读过的书中关于日本武士刀锻造好后试刀的内容,将自己想象成开刃的血肉。

“准备好了吗?”盖勒特舔舔嘴唇,躺在他腿上的这珍宝让他惊艳,让他惊喜,让他兴奋,血和肉总能刺激他,,无限接近于情,慾。

“准备好了。”这关头阿不思反而张开眼来,静默地望着床角那副被他们的身体揉皱得不成样子的夕阳,盖勒特只来得及画一笔他的头发,那一撇红色格外刺目。

“嘘 。”盖勒特对着他的耳朵吹气,那根被火烧透的针尖稳准狠地穿透阿不思的耳垂,他只是颤抖了一下,念出了那瞬间同样穿透他心脏的名字——

“盖勒特。”

他俯下身来吻他,温柔又激烈,咬他的嘴唇,吮他的舌头,从下巴吻到锁骨,又要更往下。

“得啦,我还痛着呢,快把耳环拿过来。”阿不思挣扎着坐起来,那根银针在他耳朵上闪闪发亮。他要的就是这样,唯有他认定的爱人才能用这样隐秘的方式伤害他,刺穿他的皮肉,爱的伤痛必须是他最喜欢的那位作家推行的唯美。

耳环的银针也被烧过,现在盖勒特小心翼翼捏住那枚针,旋转着,移动着,前后推送着,他凑近阿不思,故意发出喘息,“我在干伱的耳朵。”

那枚针被从阿不思的耳垂迅速取下,取而代之的是耳环的银针,顺着新鲜的皮肉纹理再次洞穿,这次阿不思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哼叫,他感觉到盖勒特的大腿肌肉猛地紧绷了,然后他的手心轻轻贴近在了他的脸上,“哦,我的阿不思,你是上帝送给我的珍宝,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圣洁的美丽?”

阿不思透过床头那面脏兮兮的镜子,他看到自己的右耳垂上悬着那枚银灰色光泽的水滴形耳环,他看到了那个少女的脸,和他自己的脸重叠在一起,她有眼泪,他没有,有的只是被自己确认的完美。



他重新侧躺在床上,床单被揉得更皱,和黑色的皮毛一起成为他身体的阴影。红发有一部分铺展在床单上,有一部分搭在肩头,那一枚珍珠耳环在他的右耳上闪闪发亮,落在肩头乌黑的皮毛上。它那么重,那么烫和痛,阿不思却那样满足,他世界的空虚仿佛都被它的光芒照亮了。

盖勒特只是不停地画,他们自己都不记得过去了几天几夜,直到屋子里散落满了外送餐盒和啤酒罐,盖勒特含着琥珀色的酒吻他,他好像足足醉了很多天,直到盖勒特最后扔掉画笔,狠狠骂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语言的脏话,这幅画作完成了。

“如果你早出生几个世纪,我的阿不思,我就只能在卢浮宫的绘画馆膜拜你的形象,你的画像会与《土耳其浴室》和《岩间圣母》并列挂在一起。”他的金发凌乱纠结,眼眶青黑,嘴唇像久旱的河床那样干涸,然后他先是温柔,再试激烈地吻咬他,热切地耳语:“我要第二遍画你。”他的指尖像湿滑的画笔,描摹阿不思的眉眼,然后亲吻他的膝盖,赞美他的大腿,最后犹如闪电摧毁那两根神庙支柱。

“我爱你,”他仰起头,“至此,你在我的画笔下不朽。”

“我爱你,”阿不思回应,“至此,你在我的耳垂上同样不朽。”




快进,快进,让我们快进,相爱无非是每个白天和夜里的耳鬓厮磨,酒吧包间和桌球室交换香烟吸入尼古丁和铃兰花的瘟疫之瘾,高级餐厅里品酒论诗:阿赫马托娃,洛尔迦和拉斯克许勒,查韦尔河畔月光比情人撩拨。再快进一点,16倍速快进,城区街道上违法的涂鸦,牵手的奔跑逃脱,有意义的行为艺术,彩虹旗,被媒体放大再放大的亲吻,首映的戏剧和地下摇滚,吸入不知名疯狂的毒。

散文和柠檬,枕头和慵懒,稀见的长笛,踩碎紫罗兰的双足,绞结的床单,周日的盐,手风琴洒水车,岛屿玫瑰色。床站得像一条自由的船,它慢慢驶入大海最远的地方。整个夏天,没有什么使他们的梦枯萎,使他们的声音生锈, 使他们的身体长大,使他们的武器战败。爱是亲密无所依的短暂掏空,爱是从骨骼深处奏响的贝斯之音,爱是燃烧得太烈也太快的火焰。越烈,越快。

到了,抱怨,不情愿,争执。太过暴露的艳丽衣物和拒绝拍摄的DV,暴力的游行,持枪权的抗争,愈加荒唐的派对,愈加暴躁的脾气,对待悲惨的冷漠和敌意,被发现的致幻的药,堕落再往下是不堪的深渊。

暂停,看,一只天鹅形状的烟灰缸被摔碎,怒气的脸,血管爆凸,夹杂着俚语的脏骂。看,烟灰缸的玻璃碎片扎在脚背,不动声色的失望绝望,再有所觉悟,赤脚踩过肮脏破裂的画笔,掌心是颜料矿物味道的红。

他走的时候没有去管那些他们一起从荷兰人绘画中提取出来试图复原的色彩,群青、朱红、铅黄、骨黑、银白。茜草根磨碎就会是油滑的艳粉,青金石被洗净然后焚烧提炼出纯蓝,五倍子熬煮出蓝黑,牡蛎贝类粉末晒出灰白,调入亚麻籽油,工业批量生产之前颜料的制作。那就是他曾经认定的爱情的味道,腐败的植物,矿石的烟尘,海洋的咸腥,雨,酒精,石楠花香的味道。

走到门口,他摘掉那枚珍珠耳环,来,近距离看特写,他的耳洞已经愈合成干燥的创口,那枚银灰色光泽的珍珠被扎在花盆里的芒果叶,他头也没回,红发在月光下像愤怒燃烧的火光。





没有年轻人会永远不老,没有年老者不曾年少。况且阿不思现在也不算老,他的容貌在身边的中年学者中仍是突兀的美丽。现在他的脸庞爬上细纹,头发褪成铁锈的褐,用黑丝带束在脑后,温和的面容更似智慧的圣徒。

他没有再爱过,当年少时的恋人要他再次奉献身体让他作画,表面这次他们两个都会被画进去,他自己的大腿中间会被画上一把手枪以作为支持小部分躁动青年要求持枪合法的宣传,同时他将用那把手枪朝他射击。这是压死那匹骆驼最后的稻草,相反它一点都不轻飘飘,而是违背他观念与道德的沉重,他不能再说服自己:盖勒特·格林德沃本就不是和他灵魂相契,信仰相同的爱人。

后来他几乎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事,只知道因为在那荒谬的游行中使用暴力后被学院开除,被刑事拘留,然后很多年中都不知所踪。今天他突然想到他是因为在一本艺术杂志上,他看到编辑在大力推荐一位来自北欧的艺术家,他常年居住在斯堪的纳维亚,用身边一切原始的画材颜料:茜草根、青金石、牡蛎壳和稀奇古怪的海洋虫类提取出来的颜色作画。他画的几乎都是冰山漂浮,鲸类死亡的大海,以此来反对日本船队捕鲸的暴行,他画那些鲸鱼骨架带腐烂的血肉,画那些锋利的叉和镖刺穿它们的皮肉,他因此被捕鲸队袭击过,左胸上散落着铁砂子弹造成的伤口。

他换了名字,但阿不思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盖勒特·格林德沃。他昔日金色的卷发不知道是褪成还是染成银灰色,短短地像钢钉一样竖在脑袋上,上臂的肌肉和疤痕伤口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勇武的维京人。他画室的墙壁上都是海洋和鲸鱼,唯有一幅画上除了冰层和海,还有一位上身披着墨绿色海草,手持黄金三戟叉的年轻海神,直披在海面的红色长发,右耳上戴着一枚银灰色光泽的珍珠耳环,愤怒的神情像爆发的火山,岩浆滚入冰海。

阿不思盯着那枚珍珠耳环许久,他的耳洞已经长合了,那里现在只有一个微微鼓起来的象牙白色创口,比耳洞更不引人注目,但是摸上去无比清晰,时刻提醒着他那里一枚耳环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他在房间的床底下拉出一个快递邮包,扁扁平平,那里只装着两幅画,皱巴巴的莫德林塔顶上空的落日,皱巴巴的床单上裹着黑色毛皮的红发少年。邮包底部还躺着一只脏兮兮的珍珠耳环,耳针都锈了。他嗤笑一声,拿出那枚耳环,打开窗户,抡圆了胳膊,狠狠地在天空中抛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

在那灿烂又短暂得像焰火一样的爱情里,他认知到的欢愉是错误的,片面的。欢愉在于细小,在于沉默,当人变成石头变成骨骼变成翅膀,又不发出赞叹的声响,才会发现他完美的形态,成了一种永恒的意象。一生中轻易的幸福混合着痛苦和丧失——现实不是人们所结合的那种感觉,而是走上泥泞的小路、穿过酷热和高远的天空,以及无尽延伸的大海,再继续走,经过修道院到旧别墅,再次回到那小路。在那里,人们方可知道,寂静和无风的意义。






引用:

奥斯卡·王尔德《又苦又甜的爱》

洛娜·克罗泽《欢愉在于细小,在于沉默》

德里克·沃尔科特《夏天的布利克街》

伊夫·博纳富瓦勒《香桃木》


可以大致带入一下这两个人的盛世美颜

模特Bartek Borowiec



模特Boyd Holbrook



【GGAD】玫瑰与芸香

主线阿不思·邓布利多和奥斯卡·王尔德的一次相遇,副线GGAD。



可真奇怪没人告诉我
大脑用一个小细胞
可以容纳上帝的天堂
和万劫不复的冥乡  







1.盗火之前,火焰还不存在

一九零零年,巴黎是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放逐之地。

第自己都数不清的多少封信寄去往戈德里克山谷,他不再企望有阿不福思的回信。不再企望的意思是那些信件都石沉大海,阿不福思连一封愤怒的吼叫信都不再想寄给他。他倒宁愿阿不福思再狠狠给他一拳,捶歪他的鼻子也好,打落他的牙齿也行,只要他唯一的亲人还接纳他。事情就是这样,阿利安娜曾经用一棵麦草比喻阿不思,一块石头形容阿不福思,“那你呢?”哥哥们问她,她举起一朵小花。而现在花朵凋落,麦草和石头山海相隔。对了,她还形容过盖勒特,用那晚照亮戈德里克山谷的闪电,他的霹雳诗歌。

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那么短暂,似乎一瞬间就冰封成久长的缄默,鲜花落下,吻于石刻的墓碑;野果落下,腐于浅稚的坟茔。杀死阿利安娜的是谁,他不知道;杀死一部分他自己的是谁,他清清楚楚——他被他自己和早已远去的恋人联手绞杀——那一部分快乐的,鲜活的生命,那一部分囿于野心和爱的灵魂。

这一年他丧失了太多东西——家人,爱情,幻想中的远大前程,也获得了很多东西——更悲痛的悲痛,更自责的自责,以及某种在意识里逐渐坚定的东西。魔法部寄来的一封又一封任职信件他都没有回复,他现在没法坐进办公室里,一步步按照人们希望中那样过得光荣和权力。权力……他现在害怕极了权力,他不能拥有它,因为他害怕自己不能掌控它。只要有一点点火星,他恐惧那曾经的欲望会卷土重来。阿利安娜的死亡熄灭了他,但是他还太年轻,还太聪明,不管可怕或者伟大,他注定会做成大事。

什么可以彻底打败权力?对他来说唯有一样:苦难。过去的一年中,阿不思完全融入在了麻瓜的社会中,他换掉长袍和尖顶帽,穿上合体的衬衣和外套,甚至极少使用魔法,坐轮船,乘火车,去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国家,目睹那些他闻所未闻的苦难。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的煤炭工人罢工活动中,他看到工人们用繁重的劳动力换得寥寥无几的,远远不够养家糊口的工资而群起反抗;印度饥荒,当目睹无数骨瘦嶙峋的孩童饿死在他眼前,他悲痛得麻木的心才能再次震憾,他发现在自然和政权面前,他能做的少得可怜;现在是八月,他听闻欧洲的军队开始侵占遥远的亚洲,那里的人们一定又要为了自己的国家而抗争。一棵隐秘的种子在他心中发芽——人们都在为自由和利益抗争,何处有压迫,何处就有反抗。在人力可以和自然抗争的前提下,在所有美德存在的前提下,教育至关重要。






而巴黎,巴黎,永远在苦难和硝烟之外的巴黎对现在的阿不思来说就是疲倦了太久之后埋头大睡的柔软床铺。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都在这一年发生在巴黎:万国博览会,奥运会……他不是苦行的圣徒,自由欢乐和苦难同样重要。就在这天下午,阿不思走进一家酒馆,像来这里的几乎所有人一样,点了一杯苦艾酒,然而在酒还没送上来之前,他的座位前就笼罩了一团黑影,遮蔽了本来就昏暗的酒馆里光亮。

阿不思抬起头来,那是一个极高的男人,总有一米九那样——这就是他在昏暗中能看到的一切了。那个男人似乎也是奔着这个位置而来,在看见他后转身就要离开。

“您可以坐在这里,我不介意。”阿不思说,他面前是可以容纳两人的圆桌,因为那人,他敏锐地闻到一种和他类似的苦难气息。他没有推脱,像一座沉重的云彩那样坐在了阿不思对面。他看着陌生人抬手举起卷烟点燃,在模模糊糊的烟雾中看清了他的脸,很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那确实是一张充斥着苦难的脸:困顿,萎靡又哀愁,但是阿不思却可以分辨出那张脸曾经一定无限欢乐,因为它仍有苦难之外的沉着,宁静,和自由散漫。那张脸上的眼睛是瓷蓝色,本应像海潮,却更像退潮之后的一片狼藉。他像沉重的云彩,而他的脸庞像酣睡的月亮。

“噢,谢谢。”陌生人咕哝,他说的是法语,阿不思决定在心里称呼他为“大个子先生”。

侍者把他的苦艾酒端上来了,阿不思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饮料,他望着眼前的一大瓶冰水,装着一小点碧绿色液体的玻璃杯,银色雕花小漏勺和方糖,一时不知道如何操作。

大个子先生吐出一口烟雾,捻灭了卷烟,“我猜我们保守固执得让法国人惊叹的英国还没有流行饮用这种苦酒,在我离开那里时就是这样了。”他这次用英语说,似乎笃定了他是英国人。他说话时缓慢又柔和,词汇之间有奇妙的,阿不思从来没有听过的停顿,如同念一首诗那样,咬字十分清晰,好听极了,就像眼前缓缓抖开一件毛皮和丝绒的黑色衣裳。

“哦,大概是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平时我喝——”阿不思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要说的并不会造成误解后才接着说完:“蜂蜜果酒和黄油啤酒。”

他主动拿起那瓶冰水为阿不思演示,用银勺盛着方糖放在玻璃杯上,冰水缓缓从方糖上方浇下来,阿不思惊叹地看着杯子里的碧绿色的液体瞬间变得像加入乳制品那样变成乳绿色,最后接近于乳白色。

“法国式的喝法,还有一种波西米亚式需要点燃这颗糖,不过法国人不喜欢。”他说,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我还要告诉你,在喝下第一口时,苦艾时刻就到来了——别理会这个名字,这是我发明编撰的。”

阿不思轻笑了一声,端起玻璃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又苦又冲的味道从他口腔直蔓延到鼻腔,接着有一种黄铜味儿出现,就像在嘴巴里反复吮吸着一颗黄铜纽扣。阿不思皱着鼻子,狠劲儿咽了下去。

“苦艾时刻,你会经过三个阶段,”大个子先生接着说,“第一个阶段,和平时喝酒一样,但是它苦涩又古怪,第一次一定不太适应。”

“我感受到了。”阿不思瘪瘪嘴巴,第二口迟迟喝不下去,“那么第二个阶段呢?”

“幻觉,幻觉开始了,你会看到很多丑陋可怕的东西……”他的描述开始了,但是阿不思一句都没有听到了。可怕……苦难……他只听到自己的灵魂震颤了一声,然后他的头脑里充满了那一天,那一天——一片争吵,一片混乱,盖勒特在大嚷,阿不福思在怒吼,阿利安娜在尖叫,一道不知道从谁的魔杖里射出的亮光闪过——然后就是永久的寂静,永久的寂静。

不!不!他在心里大喊,挣脱出来时,对方刚刚说完最后一个词“鄙夷”,然后久久望着他。

“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就像博格特。”阿不思故作轻松,希望他不要问博格特是什么。

“我永远停留在这一阶段了,永远被囚居。”大个子先生嗤笑一声,根本没注意他比喻中奇怪的名词。

“那么最后一个呢?第三阶段?”

“无与伦比的美好,你会看见所有你渴望看到的一切,一切——”他渴望的……阿不思闭上眼睛。黄昏时云彩绚丽,山谷里弥漫干草和成熟果子饿芳香——阿不福思用它们喂羊。空气干燥,石头被一天的阳光晒得仍有余温,他刚刚吃完一盘阿利安娜烤的覆盆子馅饼,盖勒特敲响了门,他说今天会带来姑婆亲自做的梨子果酱……“爱人。”这是对方说出的最后一个词。

“啊,那就像是欲望之镜,这种苦酒竟然拥有那么多魔法。”阿不思喃喃自语,大个子先生耸耸肩。

“您是做什么的?”他问道。

“英国游客。”阿不思说,“您呢?”

“姑且是个没人认识的诗人。”

“您写诗?”阿不思来了兴趣,“我可以有幸拜读吗?”

“我可以为您朗读一段。”他坐得端端正正,突然沉静下来的目光落在阿不思身上,阿不思觉得那一瞬间他被看透了,似乎灵魂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开始朗诵:“……命运,或神衹,成了我们的敌人

我们嚣然,我们餍饱,却去无益地忏悔——太晚了!

在有限的一时注入无限爱的幸福,并且还注入无限罪恶的剧烈痛苦

在肿胀的罂粟花籽还有什么慰藉?”

“你一定没有听过,”他念完后立刻自嘲地笑笑,突然站起来,“这一首,献给你!我的朋友,伟大的《阿伽门农》!”他站在一个小酒馆里最昏暗的角落,却像被镀金了那样神采奕奕。

……我祈求众神解除我长年守望的辛苦

一年来我像一头狗似的,支着两肘趴在阿特瑞代的屋顶上

这样,我认识了夜里聚会的群星,认识了那些闪烁的君王

他们在天空很显眼,曾人们带来夏季和冬天!”

他望着阿不思,“做一个君王,或者星光,不要做一头狗。”

阿不思点点头。

“我要走了,”他突然说,拿起搭在椅子上饿破旧外套,“我病了,我要走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阿不思说,端起酒杯,晃晃那杯乳白色液体,遥遥敬他,“我去领略第二个阶段了,恐怕我已经步您后尘,永远被囚困于那里了。”

“塞巴斯蒂安·梅尔莫斯。”大个子先生说,“那里并不美好,您还年轻,我祈祷您脱离苦难。”

“谢谢您,”阿不思望向他,今天第一次对他使用了摄神取念,他一开始就想这么做了——他看见一个镀金的名字被铭刻在一座学校的校舍;看见戏院中一个高大的男人摘下衣襟上的绿色康乃馨,在雷动的掌声欢呼中抛向人群;他看见簇拥着大个子先生的门徒们用香槟和百合花瓣洒满他;他看见以他为中心的宴厅里有那么多人都说永远尊敬他,爱慕他,眼前潦倒困顿的他卷发齐肩落在貂皮的斗篷上,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右手握着松石琥珀手杖高高举起,无限光彩荣耀;他看见他拥抱着,亲吻着一个容貌美丽的少年,他们的欢愉他完全可以感受得到;然后他看见他被推在法庭之上,法官宣判他有罪,那些把他拽下来,唾弃他,嘲讽他的人,曾经把他高高举起,追捧如明亮的星;他看见他在狱中服苦役,天鹅绒华服变成灰色囚服;他看见他出狱,变成眼前这样困顿潦倒,他的朋友避他如凶猛野兽……而现在他就在他眼前,贫穷疲惫,当他念起诗时,依旧像一个擎着百合花火炬的巨人。

有泪水在他的眼中闪动,“谢谢您,”阿不思再次重复,听清了他的记忆中人们称赞敬爱,为之狂欢的那个名字,那个被英国法庭钉在耻辱柱上,以爱为罪名的名字——“奥斯卡·王尔德。”








2.潮涌之后,海水举步维艰

一九零零年,巴黎仍是奥斯卡·王尔德的放逐之地。

犹太人尝遍了囚虏之苦,爱尔兰人则饱受流离之灾——对爱尔兰人来说,故土的传奇是从背井离乡的时候开始的。只有在异族当中,他们才真正是爱尔兰人。奥斯卡曾经和叶芝说过,他们这个民族算是在辉煌中失败,在失败中辉煌,在失败中积聚了巨大的力量。爱尔兰民族是在苦难中讨生活的,和基督一样,他们知道世道的无奈;和但丁一样,他们知道面包的苦涩。当然,对他来说流浪是一生一世的传奇,如果他脸上没有麻风病一样的惹人厌恶的印记——现在就有——心里却一直有该隐的烙印。

而现在,他越是穷,巴黎就仿佛是越刻薄。上个月从波西那里搞来的钱已经花完了,那个神坛上璀璨的奥斯卡雕塑已经被剥离了所有金箔和宝石,只剩灰扑扑的水泥身体,甚至强风一吹,就会摔落在地,伴随着砰砰声碎成一堆凌乱的石头渣滓,成为对路人来说扑面而来的厌恶的肮脏灰尘。他挥霍尽了他的才华和爱情,金钱和身体,最终“天才”的豁免权也不能庇护他被当堂宣判,令人称道咋舌的“罪恶”。

波西将一把钞票甩在他身上时的表情就像他们过去打发难缠的男妓。如果说贫穷让人思考,那么思考则让人懒惰。奥斯卡时时刻刻缠绵于对自己昔日艺术作品的回忆,困扰于脑海中巴黎旧时的欢乐场,仿佛它们是萦绕在头上的阴影。他表面上还在人世徘徊,实际上已遭日神阿波罗的扼杀,灵魂飘到天国的长春花花园去了。现在他想要去散个步,如果足够幸运或许还能碰见熟人请自己喝杯酒,或者咖啡。当然,英国人他是了解的,他被过去几乎所有的英国朋友弃如敝履,但是渐渐的,他的法国朋友也一样,在自己的城市里把他抛弃。皮埃尔·卢艾斯,马萨尔·施沃布,马拉美,现在都不想找他了,甚至连纪德看到他走过来也会躲到街道另一边去。前些日子他倒是在躲雨时遇到一个不认识的意大利人,陌生人慷慨地为他即兴讲出的故事买单,那几枚在桌面上滴溜溜转着的硬币。





背运的是今天奥斯卡似乎并没有遇到有可能会为他买单的朋友,好几家酒馆望进去都只有漠然又陌生的面孔,混杂着某些北欧口音。巴黎夏天的最后时光吸引了无数来自各国的艺术家,现在他作出判断,如果他能再活半个世纪,会亲眼看着巴黎成为一个新艺术的中心,不再仅限于诗歌、绘画,而是更多。

最终他捏着口袋里的几角硬币用帽子挡着脸进了一家人少的酒馆,但仍免不了扑面而来香烟缭绕和高谈阔论。他想要坐在角落里那个最阴暗的位置,走近才发现那里已经有了一位客人——一个英国人,看见他的第一眼他就准确判断。刻薄的,冷漠的,把自己的明星从天空拉拽下来的愚蠢的英国人。在他转身要另寻位置时,英国人却开口了。

“您可以坐在这里,我不介意。”

听声音那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小伙子,凑到唇边的卷烟亮起来时奥斯卡打量着他,确实年轻得过分,对他来说还是个孩子。他光滑的下巴上一根胡须也没有,挚爱的阿芙洛狄忒,他的眼睛和头发——如果在过去,奥斯卡要用一篇和《厄洛斯的花园》媲美的长诗去赞美那海水蓝和火焰红,上一次它们出现是在海洋诞生和普氏盗火之时。甚至如果他还拥有过去的名声和财富,他会在说第一句话时就追求他——这个念头闪现在他看清陌生人的整个面容之前。

那男孩很英俊,但是借用时下最流行的表达方式:他的情绪就像星星发出玫瑰的呻吟,黑血凝固在高贵的胁边,以至于他一眼就能撬开那矜持的忍耐,从那双明亮的蓝眼,看到了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亲身感受的死亡或者背叛,痛憾或者悲哀。





有一瞬间奥斯卡很怕陌生的英国男孩认出自己——一个声名扫地的昔日伦敦之星和昔日囚徒,但是他没有。这就很奇怪,一个英国人,在和他对视这么久之后还没有惊叫着要他在自己的衬衫上签名(这是过去)或者惊叫一声,厌恶地瞅他一眼然后离开(这是现在)。英国男孩只是好奇地和他打量他一样打量着他,然后视线挪到一旁,接着打量侍者刚端上来的苦艾酒。上一次奥斯卡隔着苦艾酒和有趣的人相对坐时,那个人还是保罗·魏尔伦,现如今,愿上帝保佑他永远醉醺醺的天真灵魂。

“我猜我们保守固执得让法国人惊叹的英国还没有流行饮用这种苦酒,在我离开那里时就是这样了。”奥斯卡说,他还没有点饮料,他总是在畅谈之后若无其事地叫来大杯的酒,然后若无其事地逃避尴尬的付账。他习惯了,尊严和脸面已经被鄙夷的唾液腐蚀在罪名被宣判之时。

前一年,有一天早上他在巴黎的街道上徘徊,衣衫褴褛,衣领向上翻起,遮住了脖子,恰巧遇见了曾经在伦敦的熟人歌剧歌手内莉·梅尔巴。“梅尔巴太太,”他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奥斯卡·王尔德,我打算做一件可怕的事情,我打算向你要钱。”她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他嘟哝了几声谢谢,走了。而很久以前的初次相遇那时他曾说过,“啊,梅尔巴太太,我是语言勋爵,你是歌曲剧女王,所以我想,我得为你写一首十四行。”

看吧,他的尊严早就被摧毁了。

“哦,大概是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平时我喝——”那男孩,奥斯卡决定在心里称呼他为年轻男人,因为他的声音低沉柔和。他要说什么?他常喝什么?香槟,还是白兰地?他揣测。“——蜂蜜果酒和黄油啤酒比较多。”黄油啤酒,那是英国现在流行的什么德式饮品吗?奥斯卡不知道,但是他不想询问,智慧的人不会向别人发问,只自问。

“在巴黎,你就要喝苦艾酒大家都这么做。苦艾,回芹,茴香……这样,你看到了吗?绿色变成乳白,灵魂的迷药,艺术家的依赖。”奥斯卡主动帮他演示,真有趣,从过去到现在,他一直在表演。为艺术表演,为人群表演,为爱情表演,现在为窘迫的人生表演。“我还要告诉你,在喝下第一口时,苦艾时刻就到来了——别理会这个名字,这是我发明编撰的。”他诙谐地说。

年轻的英国男人笑了起来,含下第一口。

“苦艾时刻,你会经过三个阶段,”奥斯卡接着说,“第一个阶段,和平时喝酒一样,但是它苦涩又古怪,第一次一定不太适应。”那位英国男人紧闭着眼睛,皱着鼻子,喉咙咕嘟一声,没有如他料想那样用一大口冰水来缓解。

“哈,第一个阶段我感受到了,如果我说我想吐,那是正常反应吗?”他睁开眼睛,面色轻松。

“再正常不过了。”

“第二个阶段,那是什么?”英国男人又一次举起杯子,迟迟不喝。

“幻觉,幻觉开始了,你会看到很多丑陋可怕的东西,魔鬼,炼狱,失败,痛苦。逼仄的空间,晃荡的绞架,成群的苍蝇,饮泣的幽灵,锈蚀生命的铁链,肿胀的紫色脖颈,人们对你唾出鄙夷,而你自己比任何一个人都鄙夷自己。”谁还能体会失败和可怕比奥斯卡·王尔德更甚呢?他在心底嗤笑自己。

“您的描述令我不寒而栗,听起来就像看到博格特。但是,”英国男人指出,“您一口都没有喝。”

“我永远停留在这个阶段了。”奥斯卡说,没有去问博格特是什么。

“那么第三个阶段?”

“美好,你能看到你所希望看到的一切东西。茉莉的摇篮,枝叶编织的宝座,颤动的月桂,金色的巨大蜜蜂,白鹭飞过水泽,牡鹿跃过栗子树丛。汁水饱满的李子和草莓放进柳条筐,香桃树下是你身披黑色天鹅绒的爱人。”

“啊,那就像是欲望之镜,这种苦酒竟然拥有那么多魔法。”英国男人喃喃自语。

古怪,他比苦艾酒更古怪。

耳朵又开始痛,奥斯卡不想呆下去了,他要去给罗比发电报借钱,医生又一次劝他做手术了。年轻的英国男人没有责怪他的匆匆来去,在奥斯卡歉意起身时,甚至像一个要相识的朋友那样报上姓名。

“阿不思·邓布利多。”他说,晃晃那杯乳白色液体,遥遥敬他,“我去领略第二个阶段了,恐怕我已经步您后尘,永远被囚困于那里了。”

“塞巴斯蒂安·梅尔莫斯。”这是他的化名,奥斯卡·王尔德已永远困死于牢狱。“那里并不美好,您还年轻,我祈祷您脱离苦难。”

“谢谢您。”叫阿不思·邓布利多这个奇怪名字的人说,明亮的蓝眼注视着他的,只一个瞬间,他感受到了太多东西:圣三一旧校里他那光荣镀金的名字在熠熠闪耀;戏院里衣襟上的绿色康乃馨在雷动的掌声欢呼中被抛向人群;簇拥着他的门徒们用香槟和百合花瓣洒满他;以他为中心的宴厅里有那么多人都说永远尊敬他,爱慕他,他的卷发齐肩落在貂皮的斗篷上,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右手握着松石琥珀手杖高高举起,无限光彩荣耀。他看见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蓝眼中有泪水在闪动,璀璨如同快乐王子蓝宝石的瞳孔。“谢谢您,”他的新朋友——阿不思再次重复,“奥斯卡·王尔德。”







*文章设定在阿不思·邓布利多和盖勒特·格林德沃决裂的后一年,奥斯卡·王尔德去世前的第三个月,一直以来都是老王粉,想把他写进GGAD很多次,终于做到啦。本文题目和题头诗都来自老王的诗歌《玫瑰与芸香》,老王part部分引用有《一个唯美主义者的遗言》,老王朗诵的第二首诗歌引用自他学生时代很喜欢的古希腊戏剧《阿伽门农》。

PS:如果玩梗,即将出演阿不思的裘花曾经演过奥斯卡那位鼎鼎有名的情人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也就是波西。阿不思用摄神取念在奥斯卡头脑中看到他和他的情人,那情人就是翻版的自己。

【HP】双城记

微GGAD,侧重描写1939——1945年间两个世界(麻瓜界和巫师界)的两场战争(二战和格林德沃)所交叉的时间线,以及即将到来的另一场战争(伏地魔的崛起)。

文章设置在1939——1945年之间,此时的巫师界和麻瓜界分别面临着来自黑巫师格林德沃和希特勒引发的二战的战争威胁。罗琳在访谈中曾透露格林德沃与纳粹德国或有联系,而时任魔法部部长的Leonard Spencer也与当时的英国首相丘吉尔有良好合作。1945年邓布利多击败格林德沃,同年希特勒自杀,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文章构架来自于J.K.罗琳的访谈以及Pottermore。

 





那是最美好的年代,那是最糟糕的年代

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

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

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

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

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1939.9.1

天空是混合着黑的深灰,浓浓的。雨丝被风吹成长线,斜斜地交错在寂寞的天地里,不断落下的雨滴打碎了地面上小水洼的平静,像打碎一个个梦。街道上此时行人不多,已经过了上班的高峰期。汽车行过之处溅起雨水,行人打着雨伞沉默地匆匆行走。城市里的高大建筑在灰色,寡淡的天地中孤独地伫立着,雨水像永恒的亲吻一样抚摸着这个城市。教堂的尖顶直插天空的心脏,张着翅膀的天使雕塑俯视世间,目光悲悯。整个伦敦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

国王十字车站是伦敦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之一,此时旅人们都皱着眉头咒骂这阴沉潮湿的天气,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费力地提着箱子。打扮入时的女士们生怕雨水晕染自己精致的妆容,泥点溅上昂贵的裙子下摆;男士们为她们打着伞,量身制作的衬衣上的钻石袖扣在黑色雨伞下黯然失色。在这种拥挤又湿淋淋的气氛下,不会有人注意一个瘦削苍白的男孩眯着眼睛注视着车站辉煌的大门,丝毫没有留恋被他抛在身后的城市,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推着沉重的推车迈进了车站大门。

这个男孩十二岁左右,黑黑的头发,苍白的脸颊,个子很高,脸上带着同龄人很少有的沉静和隐藏在这沉静下的警觉。他推着推车,走到9号站台和10号站台之间,望着两个站台交界的那堵墙,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看了一眼列车时刻表上的大钟,差十五分钟十一点。他推着推车直直小跑过去——没有撞在墙上,而是消失在了墙壁里,而这一切都没有人注意。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深红色的蒸汽机车,站台前挤满了旅客,家长们护送着孩子登上列车。列车上的标牌写着:霍格沃茨特快,11点。在人群的嗡嗡说话声和拖拉笨重行李的嘈杂声中他笔直前行,不时有同龄学生和他打招呼:“你好,里德尔,暑假愉快。”他挂着淡淡的微笑彬彬有礼地回应,“新学期愉快。”

他登上火车,在中间的位置找到一个空隔间,安置好行李之后坐下来。汽车发出即将开动的鸣笛声,他漠然地望着车窗外父母和孩子们的惜别,手指不耐烦地啪嗒嗒敲击着桌面。

“你好,里德尔,我能坐这儿吗?”包厢门被猝不及防地推开了,一个男孩站在门口,打量着他。

“当然可以,欢迎之至。”那男孩又露出有礼但疏离的微笑。

火车启动了,里德尔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面孔,憧憬着他的未来,伟大的未来——不管那是光明的,还是晦暗的。

 

与此同时,伦敦城里闹翻了天——广播里急迫嘈杂的男声播报着新闻:“8月31日晚,150万德国军队陆续到达波兰边境的发起地域,今天凌晨,德军大举入侵波兰,大战在即,再说一遍,大战在即……”漫天的报纸纷飞,大大的铅字印刷着:“希特勒‘白色方案’今天凌晨启动,波兰危在旦夕……”

大战在即,人人自危,雨越下越大,用千丝万缕的银线把伦敦牢牢笼罩起来,就像最脆弱的保护罩,而人们,就像是保护罩里的蝴蝶。

 



 

1943.8.13

现在是下午,八月的伦敦炎热干燥,整个城市陷入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三年前饱经德军空袭轰炸的城市建筑残破地矗立在那里,到处都是灰尘和沉默的叹息。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心有余悸,只要战争一天不结束,只要天空中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他们就要时刻担心自己亲友悲剧的重现。

首相坐在办公桌前忙碌着,今晚他就会搭飞机前往魁北克和美国总统罗斯福举行会议,上个月意大利发生政变,墨索里尼下台,英军对汉堡进行空袭,德军伤亡惨重,而现在,前方捷报传来,西西里战役即将胜利——他们已经胜利在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的房间墙角挂着一幅油画,油画上是一个银色假发,长得像青蛙一样的小个子男人,现在那个男人在画框里动了起来,咳嗽了一声。

首相忙碌的眼珠子和手中的笔僵住了,他回头太过迅速以至于脖子发出清脆的嘎吱声。他有些气恼和恐惧地看着那画上的男人。

“致麻瓜首相,要求紧急会面,请立刻答复。忠实的,Leonard Spencer。”

首相想起一大推还没处理的文件和安排的事务,想开口拒绝,但是想到了“那位首相”威严的面庞和雷厉风行的态度,点点头,“同意会面。”他说。

然后就见大理石壁炉下面空空的炉栅里突然冒出了鲜绿色的火焰,一个高大威严,看起来十分精干强硬,眼神锐利的男人从火焰里跨了出来。

这是首相第二次见到Leonard Spencer——他自称是英国魔法部的部长。第一次见面时他刚刚以首相身份参加了下议院的讲话,当他以381票对0票的绝对优势取得胜利,组办起自己的内阁回到办公室后,那幅油画里的男人就通知了魔法部部长来访的消息。那时他才得知有那么多巫师秘密生活在这个国家而魔法部的责任就是管理整个巫师界,不让麻瓜(就是他们这些不懂魔法的人)知道巫师世界的存在。当时他并不相信这个自称会魔法的人是那个可笑的什么魔法部的部长,直到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里的小木棍,然后他的办公室的天花板就变成了一片浩瀚的星空。

“我很忙,”首相先发制人,“我今晚就要离开这儿去参加一个会影响整个战局的会议,我们很忙,我们正在打仗。”

“我也很忙。”魔法部部长有些生硬地说,“或许你不知道,我们也在打仗。”

“你们……也是?”首相眯起眼睛,“和我们有关系吗?”

“有一点儿,我们大多数人都认为“那个人”和发起你们战争的那个人有某种联系,但我们要麻烦得多。不过“那个人”的势力还没有渗透到英国,这一点我们比你们幸运,但我们有责任和义务对那些他势力影响范围内的国家进行帮助。”

“那个人?”

“盖勒特.格林德沃。”魔法部部长说,“一个危险的黑巫师,有可能也是古往今来最危险的黑巫师。”

首相哀叹了一声,“那这个格林德沃和希特勒一样是个狂热的战争分子喽?”

“更危险。格林德沃想要奴役统治麻瓜——就是你们。”

“你们一定不会让这事发生对吧,你和我有责任约束保护自己的子民。”首相刹那的震惊之后,变得严肃和强硬。

“当然,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我们会援助那些处在战争中的的国家,尽可能地提供人力物力财力,这就是说,你们今后不久,嗯,可能会看见一些东西,就是一些……奇怪的东西。”部长确定了措辞。

“请说得明白点。”首相想要确定自己听错了。

“就是魔法生物。”部长言简意赅。

“可是……你们要那些干什么?”

“就像你们援助的那些坦克飞机炮弹一样,我们会提供给他们有助于取得胜利的某些条件——避难的空间,优秀的巫师和傲罗,据说巨人也会参战,夜骐,火龙,黑利奥帕什么的。”

在一串听起来很可怕的名词里,首相胆战心惊,他犹豫了一下,挑出一个认为最无害的“——请问黑利奥帕是什么?”

“一种浑身冒火的庞然大物,火精灵。”对方答道。

“我怎么知道这些东西——巨人!火精灵!龙不会对我的民众造成威胁呢?我们没有能力再承担一次了。”首相嘶哑地说。

对方投来赞许的目光,“你很好,首相,比你的前任顶事儿的多,他一直不相信战争会打起来。我会向你保证,首相,这在我的职责之内。我会用一切保证你的民众不会受到这方面的危害。现在局势很乱,我不能保障在某些疏漏下,它们中的某些不会被你们看到。其实这没什么,想想看,即使看到了什么,也很少有人会相信。”

“我能做什么?”

“稳定你的民众,用科学去解释他们看到的——比如说是一片形容奇怪的云什么的。”

“只能这么办了吗?”

“群众范围大的话,我们会派人来注销他们的记忆,我以前就是魔法事故灾害司的职员,我们有专门的记忆注销员。”

“如你所愿。”首相干巴巴地说,“还有什么吗?”

“这是一场艰难的战役,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今后也可是是唯一的,我们双方都是,”部长说的又轻又慢,但同时又很坚定,“我们双方要紧密结合起来,正义总会战胜邪恶,我们会为我们的子民带来胜利和最终的和平。”

“我从来没有动摇这个想法。”首相说,眼睛熠熠闪光。

“那么告辞了。”部长说,准备跨进火焰里。“愿下次见到你时,我们双方都是和平的,没有战争。”

“我也如此希望。”

 



与此同时,夕阳时分,遥远的北方,有一个叫小汉格顿村的地方,一个瘦高,有着英俊但苍白面庞的男孩儿正走下山坡。他十六七岁,穿着最普通的套头衫和牛仔裤,周身散发着冷硬的气息。

他大步走下山坡,背后是方圆几英里之内最宽敞,气派的建筑——“里德尔府”。男孩走过那些盛开的玫瑰花从和收割完的干草堆,空气中弥漫着夏日黄昏特有的香气——阳光味儿,青草味儿,花香味。他与这温暖惬意的环境格格不入,表情似笑非笑,手指的微微颤抖出卖了他沉静表象下的紧张。

迎面走过来一个冷冰冰的男人,跛着一条腿,脸庞上满是战争造成的伤害,不管是肉体上还是心灵上。他叫弗兰克,是名军人,身板挺直,跛着的腿里还嵌着一枚波兰战场上的子弹头。他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后退伍了,老家被德军的炸弹夷为平地,没有了亲友的他来到这里做了乡绅里德尔一家的园丁。里德尔一家很坏,很有钱但为人势力粗暴。

弗兰克和那男孩儿擦肩而过,彼此都注意到了对方。他看到那男孩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木棍,面无表情地瞟过他。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似乎很熟悉……一转念之间,男孩已经走远了,以绚烂的云霞和高远的天空为背景,他的背影逐渐消失,成为一个小点儿。

弗兰克向自己的小屋走去,准备给自己弄一顿简单的晚饭,他看见里德尔大宅的烟囱里已经快要消散的炊烟。

此时谁也不知道,第二天黎明,里德尔家女仆的尖叫会吵醒整个村子——里德尔一家三口全都死了,没有伤害,也没有任何伤口。他们还穿着晚餐时的衣服,看上去十分健康——只除了一点,他们都断了气。

 




 
1945.9.2

初秋到了,雨季也到了。

今天是被载入史册的一天——光荣的一天。在今天,日本向同盟国签署投降条约,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战争结束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打断了一门热闹的胜利游行,雨水像亲吻一样抚摸这个城市的每一寸肌肤和每一寸肌肤上的每一寸伤口。

行人们都打着黑色的雨伞,从天空远望下去,像一朵朵黑色饱满的香菇。阿不思·邓布利多就是这么想的,他就在伦敦的天空。

工厂的烟囱里排放着灰沉沉的烟雾,混合着雨水,整个天地都是灰蒙蒙的雨雾。

“看啊,爸爸,天上飞着几匹大马。”一个穿着鲜艳红色裙子的小女孩牵着父亲的手。

那父亲年轻苍白,他的妻子,他女儿的母亲在去年因肺结核去世了,他不得不一个人担任起女儿成长的重担。他抬头向天空望去,除了雨雾,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看错了,亲爱的。”他搂紧女儿。

“我就是看见了嘛,它们拉着车,上面坐着人,胡子都飘起来啦。”女孩儿望着天空,现在她看不见了,那马儿长着又大又黑的坚硬翅膀,脑袋长的像图画书里的龙一样。

年轻的父亲有点担心女儿非凡的想象力。

“快点走,亲爱的,雨越下越大了。”他们加快脚步,离开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夜骐驾驶的车上,褐色的长头发和长胡子完全湿了。他本来可以给自己施一个防水咒,但是他没有。他干瘦的手指颤抖着握着一根魔杖——赢来的魔杖,传说中的魔杖。

他赢了。

他亲手抹杀了曾经迷恋过的“更伟大的利益”,打败了盖勒特·格林德沃,亲手将他送入盖勒特自己设计的监狱。那嘲讽的标语就刻在监狱入口的铭石上,将永远束缚那个从此以失败和恶名加身的囚徒。

“那不是更伟大的利益,”阿不思在风中痛苦地喃喃开口,“那是可怕的欲望,是可怕的权力。那不是我的,那是你的,那早就不再是我的。”他不会以他和盖勒特曾经有过的关系为耻,让他觉得羞耻的是那个过去的自己。他那么博学,在某一天被他翻阅的麻瓜童话里,那些被曼妙的词句,精美比喻包裹着的故事深处,他和一位年少的国王一样在憧憬和苦恼的冲突中,找到了救赎。荆棘是他的权杖和王冠,从中将要盛开永恒的冠冕之花,覆盖在他年老的布满皱纹的额头。

就这样结束吧,不会人知道他的过去了。在这阴冷的雨雾里,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那是1899年的夏天,散发着被烤热的石头气味儿和花香气息的夏天,葡萄和苹果将要成熟的夏天,无花果甜蜜,而乳香和没药,再也不能送进他那良人的怀抱。那良人从此满怀只有荒凉的月光,甚至月光都吝惜地不照在他的身上。

他淋湿在伦敦的雨雾里,那些曾经有过的爱慕,彼此的渴望,想要的未来,都和雨水一样,蒸发干透,不见踪迹。没有人会看出存在的端倪,只有被淋湿的袍子知道,只有爱过的心知道。可是他们曾经昭告给风,因此风知道;他们昭告给夕阳,夕阳也知道。每一个经历的夏天都知道,每一个被目睹的亲吻都知道,却都会假装已经把它遗忘。

 

 


与此同时,不为麻瓜所知的魔法世界里,一个瘦高英俊的黑发男孩儿推开了翻倒巷里的一扇门:“博金-博克店”,店主博金先生在柜台前探头。

“你好,先生,我是汤姆·里德尔,我之前告诉过您,我来应聘店员。”他说,审视着落满灰尘的柜台上那些邪恶的魔法道具,隧道一般黑暗的眼眸里是一闪而过的红光,再要捕捉已经不见踪迹。

“哦,哦,当然是你,里德尔先生。”店主走出柜台,“天气冷,来杯烈酒吧。”他用魔杖召唤出来一个橙红色的酒瓶和两只玻璃杯。

瓶子里的酒液自动倒进了玻璃杯里,他看到里德尔用瘦长苍白的手指握住杯子,抿了一口后开口:“恕我冒昧,里德尔先生,我们要弄清楚一些事情。你的简历那么完美——男生学生会主席,成绩优异,还得过霍格沃茨的特殊贡献奖,一定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你,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当一个店员呢?”

里德尔的眼神落在一片虚空之中,飘渺暗沉,随后他把目光放回手中里摇晃的液体,举起酒杯,微笑着望着博金:“当然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我将要做的远比所有人做过的都要伟大,我将获得的报酬远比我所知道的一切都甜蜜。”

店主错愕了一下,端起酒杯回敬给他:“敬最伟大的利益。”

“敬最伟大的利益。”

雨哗啦啦地下着,有的战争结束了,有的战争刚刚开始。有的时代结束了,有的时代,黑暗刚刚崭露头角,等待着,张牙舞爪的那一刻。但是最终,所有的黑暗都会被光明驱散,宛如蝼蚁。

 
                           

【GGAD】风雪归人


跟我来

夜爬上山

饥饿走下河

跟我来




 

黄昏并没有给下着雪的森林带来壮阔美丽的夕阳,阴霾的天空呈现着越来越浓稠沮丧的暗。灰色的天空底色下纷纷扬扬落着白色的雪,落在一望无际辽阔的松树林上,落在位于森林深处,被白雪和松树包裹的木屋房檐上,没有一点声音,却积得那么厚。

乌鸦抖着翅膀飞过暗色的天空,漆黑的羽翼划破陈旧沮丧的天色,它们抖落翅膀上新落的雪,飞向森林以外不知名的远方。

木屋的门被推开了,两个年轻人哈着气走进去。他们一个穿着厚实的毛皮斗篷和龙皮靴子,拖着包棵干枯死亡的松树;另一个穿着彩色的套头毛衣,戴着有小辫子的毛线帽子,手里拎着两只已经死了的野鸡和一只篮子,篮子里装着硕大新鲜的松果和肥美的栗子。

“你真够善良的,阿不思,”那个穿着斗篷的年轻人率先进了屋子,眼神瞟过粗糙石头砌成的壁炉,那里立刻燃起温暖的火。“一个洞一个洞掏,真不觉得麻烦。”

叫做阿不思的少年摘掉头顶的毛线帽子丢在厚实的深红色地毯上,把他们脱在门口的靴子摆整齐才关上门,阻绝了室外的寒风和暴雪,慢吞吞开口说话。

“松鼠们也要活动,掏干净一个洞,他们会饿死的。每个洞拿一点,他们还有活路。人性点,盖勒特。”

他穿着灰色羊毛袜子的脚摩擦着地毯,发出窸窸窣窣宛如落雪的声音,把野鸡和篮子放在壁炉上的篮子里,在屋子温暖舒适的氛围里脱下毛衣和裤子,穿上他精致的深蓝色绣金色星星的丝绸睡袍。

盖勒特不置可否地哼一声,也脱下繁重的衣物,赤,裸着上身,甩了甩金色卷发上落下雪花化成的水珠,笑着捅了捅已经歪倒在地毯上靠着墙半躺着的阿不思,“看外面,我们才进来几分钟,脚步就完全被盖住了。”

他们面对着的方向是巨大的一整块玻璃墙壁,清晰地看着室外寂静的森林,落着的安静的大雪,偶尔飞过的冬鸟和松树上不时蹦跳的松鼠。隔着一块厚厚的玻璃墙壁,外面是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黄昏,里面是温暖舒适,地毯上堆着无数柔软靠垫抱枕和书本的天堂。

“可真漂亮。”阿不思懒懒地回应,用魔杖指挥着带回来的野鸡在房间角落里自己褪毛和收拾内脏,眉毛上挑,伸开手臂做了一个要拥抱的姿势。

盖勒特俯下身,捧着他的脸,两人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吻,直到细碎的接吻声音把温和的空气搅得火热,在盖勒特的手指已经顺着阿不思腰带敞开的地方滑进他的睡袍,缓慢而有技巧地挑逗的时候,阿不思终于叫停。

“先弄饭,我快饿死了,盖勒特。”

“我也是,”盖勒特直起身前吻了吻他的耳垂,伴以胡子急促的低语,“我饥饿难耐。”




收拾干净的野鸡被串在涂了香油的干净木棒上,阿不思正愉悦地完善这新鲜的野味,他在野鸡肚子里填了最爱的蜜饯果脯和香料,在它们光滑柔软的表皮涂了蜂蜜为主调的酱汁。

盖勒特坐在壁炉旁,正一根根添进去他拖回来的已经枯死的松树枝,壁炉里发出好听的噼啪声和好闻的味道。

涂好酱料的野鸡被架在壁炉里炙烤,温柔的火舌覆盖它们,吞没它们,只一会儿就散发出诱人的甜蜜肉香,表皮已经焦黄,呈现最完美的色泽,油脂落在火上,滋拉地响。

阿不思正要把它们挪下来,盖勒特握住他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再烤五分钟,那样皮是酥的,特别香。”

他们开了一瓶酒,阿不思喜欢的栎木催熟的蜂蜜果酒,酒液有木香和果香混合的美妙味道,合着蜜烤的鸡肉,合着他们看见室外完全黑了的天色,只有惨淡的月光和星光继续照耀雪花落下,这一切都太过美好。




阿不思抹了抹嘴角最后一点酱汁,满足地往壁炉火焰里扔进去大颗的板栗和松果,松果由翠绿变成暖褐色似乎只是一瞬间,栗子时不时发出爆裂的噼啪声,外皮油亮,只一会儿就烤得喷香。他深深嗅了一口,转向身后拥着他的盖勒特。

“我喜欢这些味道,蜂蜜酒,烤栗子和春天夏天的花香,不过你,盖勒特,我最喜欢你的味道。”

“我是什么味道,阿不思?”盖勒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指头绕着阿不思的头发打着圈儿。

“雪。”阿不思笃定地说,指了指玻璃墙外漫天的雪,“寒冷奇异,像干涸的冻土,像安静的雪,像沉睡的大地,没有风。大雪覆盖着寂静的世界,在泥土之下有什么在暗自涌动。捧起一抔雪和泥土,露出其中秋天的枯叶。”

“那么你知道,你闻起来是什么味儿吗?”盖勒特吻吻他的鬓角,眼神落在外面最近的一棵松树尖儿,落雪太多,枝梢不堪重负而突然断裂,惊飞了停驻的鸟。

“可别说是甜。”

“不不不,阿不思,”盖勒特笑起来,按着他的双肩面向自己,温柔地凝视他在火光中蓝得奇异的双眼,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深海与火,火山里的坚冰,冰川中的火种。“你说我没有风,你却是风的味儿。或许是魁地奇球场上骑着扫帚感受到的风,或者是海洋上被月光照着的咸又苦涩的海风,或者是秋天的葡萄园,秋风吹拂出来的甜蜜葡萄味儿的风。你不是静止不动的,阿不思,你的身体里有飓风,而你本身就是飓风正中心那宁静的风眼。”

良久阿不思才微微笑了笑,脑袋搁在他肩膀,闭上了眼睛。

“风是虚空的。”

“可我只想捕风。”




阿不思的背部完全贴在柔软的地毯上时轻微地哼了一声,他的爱人此刻像温柔凶猛的狮子,金色的卷发在火光中泛着汹涌的红色,或许单薄凌厉的眉眼和唇也柔软几分。他的眼睛该是狭长,似乎永远蕴含着极寒之地的风霜,但是一旦笑开,就像春天冰融的河面。浮冰都没有了,只有流动着的无尽欢愉。

阿不思呢,他的眼眸是最辽阔的蓝色,绿色你可以说它想青草,像宝石;红色可以说它像野果,像石榴的切面,褐色可以说像可可……都是真实的,平凡又亲和的东西。唯独蓝色,温柔又疏离的蓝色,像是永远触摸不到的天空,风吹散了云翳的永恒蓝天。

现在那片蓝天是愉悦的,是享受的。他的睡袍盖不住大片白色温暖的肌肤,被爱人的口唇衔着褪开。盖勒特的牙齿白得发亮,呼吸与吮吸之间的空隙是暧昧得不堪更深情与色的蔷薇红。

锁骨到胸膛的距离,胸膛到小腹的距离,小腹到腿根的距离都用唇齿去衡量计算,指甲尖和指腹浅浅划过柔软的膝盖内弯向大腿游移的距离最为温柔而欢愉。指头带着火,却引起他含着凉意的战栗。

腰胯也是极为优美的所在。那随着身体起伏的胯骨在血肉之中,皮肤之下缓慢而有韵律地浮动,凸起的骨可以用手掌贴合地紧密包住,像握着有生命的山峦。这山峦再向下就是依然如同岩浆崩裂的高耸火山,沿着火山再往后,那是一望无际,狭窄潮湿的河谷。

现在盖勒特正缓慢地穿行于河谷,空气中还满是火山岩浆的硫磺味儿和蒸气的热,他坐着正好服帖河谷宽度的船只,雾气弥漫,看不见前路,只是被水流推着前进,船只时而颠簸,时而和缓,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岸。

他的头发被两只手攥紧,他顺着那手腕一路用吻滑行到肩骨,再到薄瘦的锁骨。男人的骨被皮裹着的律动最是好看,骨似乎是有生命的,而皮束缚着它们,不让它们因剧烈的喘息而散架。锁骨深而白净,像是最好的酒杯,只一吻便醉了,吮吸到的是无形的酒液,爱人致命的体息。

他的一切都像他丢失的躯体部位,只有用细密的薄汗和吻才能重新黏回自己的身躯。他尝到的他已经是咸咸的盐味,一如盐构成爱情,汗构成爱  欲。

阿不思偏头可以看到已经浓黑了的天色,他的右手掌情不自禁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了汗湿的手印,随着躯体的律动,那手印和他的手一起在玻璃上变形。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风声正呼哧呼哧漏出来,让壁炉里的火焰也更加狂放地跳动和缥缈。

“你热坏了,阿不思。”他的情人说着,掐着他的腰迫着他坐起来,整个胸膛都贴在巨大的玻璃墙壁上,双腿弯着,承受着对方的重量,他坐在他的小腿和大腿折成的夹角,脱下他全身仅剩的羊毛袜子,扶着他的踝骨,留下淤白的手印。

阿不思整个侧脸都被按在玻璃上,冰冷冷的,刺激着他头脑混沌又清晰。他更清楚地看到了朦胧的月光透过森林树木枝叶投射在厚厚的雪地上,凉白又冷清,而偏偏他现在灼热得快爆炸。一只松树从树上荡下来,隔着玻璃和他面对面,乌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他痛苦欢愉交织的脸庞和紧紧贴在玻璃上光 裸的身躯。在看到从他肩后露出来金发的脑袋,瞪着它的眼眸时飞快地蹿回树上。

“盖勒特,你……你这个混球……”阿不思虚弱地哼了一声,他真的快散架了,毫不怀疑只要盖勒特停下来,他就会喀嚓嚓散成一摊碎骨头。

“可是你爱这个混球。”

阿不思叹息一声,额头从玻璃上挪起来,湿淋淋地抵在手背,试图减缓身后不停撞击的冲击力,该死的,可真疼。

“像做梦一样美好。”盖勒特低语,一瞬间坠入眩晕的坠落,睁开了眼睛。




几只空空如也的烈性酒酒瓶散落在他脚下,他正扶着额头坐起来,他酒醒了。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屋子里没有栗子和松果的味道,壁炉里的火快熄灭了,玻璃墙外的月光,森林和雪地倒是一模一样。

他费劲地爬起来,脑袋抵着冰冷的玻璃,手指摸上去他梦里阿不思手印的位置,这也勉强算是牵手吧。不够,不够,他脱掉身上汗湿的衬衣,整个人拥抱着那块玻璃,阿不思的残影还在眼前,他也称这为拥抱。

不够,不够。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木屋的门口,推开门,一瞬间被西伯利亚的冷风浇透。风雪扑在他身上,他赤着脚走了两步。

月光太冷清苍凉,雪太大太厚,他太孤寂。

他伸出手,风穿过他的手指,只一秒他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捕风。

他的风在温和的英格兰上空吹拂,而他要去。梦到的人,梦醒后就要去见,他飞快套上厚重的斗篷和靴子,一声口哨唤来了停在附近的雪原翼狼,它们嚎叫着奔过来,肋上的铁色翅膀呼啸起风雪,拉来了他的车。

狼群奔跑在雪夜的天空,他坐在车里伸手接到了一片雪花,好看的棱形,一瞬间就融化了。往英格兰去,往英格兰去,北部的冬天太冷了,他再也不能忍受那孤寂。

他捻着掌心里几只干硬硬的栗子,发疯地想念他,他要告诉他,他总是出现在他的梦里,要告诉他,他终于想要做他的归人,而不是过客。





提前七夕快乐!

【GGAD】午宴之歌

以火为光,以怨恨的月亮为面包

茉莉花复制其繁星点点的秘密

一份骇人的爱,一双柔白的手

给了我眼睛的和平

给了我感官的太阳




1927,巴黎

1.虚假的春天

他突然从空气的漩涡中现身于宁静又喧闹的午后——街道宁静,但他的心无比喧闹。

已经过了午饭的饭点,街道上不计其数的咖啡馆用它们宁静温柔又醇厚的气息和寒冬进行微妙的对抗。这座城市所有的悲伤都随着冬季最初几场冷雨骤然而至①,而咖啡馆正试图用面包香对抗凛冽的悲伤。

他走过的地方欧内斯特·海明威不久前刚刚走过,带着一大卷书稿去花园街27号拜访格特鲁德·斯泰因;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不久前也走过,去德朗布尔大街的丁戈酒吧和海明威碰面;很多麻瓜的艺术家走过,留下烟灰,留下呼吸中的酒气,留下言谈中的只言片语。

现在街道上人很少,他把被寒风吹拂起来的头发别在耳后,一贯尖顶的巫师帽子此时换成了麻瓜平常的细纹毛呢宽檐帽,遮住满头铁锈红的蓬松卷发。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怀表,金色的指针指向的方向距离他预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他已经远远看到了那间餐厅红色的屋顶。

阿不思·邓布利多,他正在巴黎,像任何一个中年麻瓜那样走着,幻影移形三秒钟,再三步行分钟,去赴与旧爱的午宴之约。




他更早地来到这里,甚至已经在圣米歇尔广场一家舒适的旅店住了几天,每天在窗口眺望巴黎的冬天,说实话,这里寒冷的程度还是个北欧差得太远。

所以他不畏惧寒冷,翻着手里的晚报,有美国的,也有英国的,看最新的消息。每天他都叫威士忌和柠檬汁,加了冰块慢吞吞地喝。有时候是圣埃米利翁白葡萄酒,他总爱用牙齿把冰块一点点咔吧吧咬碎,像咬碎一整颗牡蛎。

在欧洲,葡萄酒就像食物一样,是最平常不过的饮料,不管是麻瓜界还是巫师界都如此。巴黎尤其,他在北欧被辛辣剧烈的酒精饮料折磨的胃在这里被无数产地牌子的葡萄酒灌满,他甚至觉得自己甜蜜得要冒泡。

因此对于约会他不着急,在旅馆镜子里最后打量着衬衣,马甲和大衣,在他伪装成那个北美魔法国会的安全部部长之前,他从不知道那些衣饰还有那些精致反锁的搭配——他只靠衬衣和毛皮斗篷过完了他的少年时代。

一切都完美,除了他还是个越狱犯。

他哼着从舞厅里学来的那些爱情小调向约好的餐馆走去,脚步也带着舞步的旋律。

盖勒特·格林德沃,他正在巴黎,从旅馆下楼,和门廊的招待打了招呼,步行五分钟,去赴与旧爱的午宴之约。






2.午宴

他推开悬挂花环小风铃的门走进去,客人稀稀疏疏,都吃过了午饭,正在喝酒和闲谈。

他知道他会比他到的早,也确实如此,过去每次约会都是如此。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五年?六年?十年?十五年?

二十八年了时光如白驹过隙,一切都在指尖溜走, 在岁月的河流里湮没不闻。

啧,他一眼就认出了他,比一年前报纸上的面前瘦了些,过去那齐肩的金色长发已经褪色,用极其强硬和固执的长度形态长在他脑袋上。他正翻着菜单,用法语快速地和侍者说着什么,然后眼皮一翻,或许是风铃的声音,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感动气息,或者是某种隐秘的心灵感应让他抬起头,看到了他。

“他来了,我的客人。”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为他拉开椅子,接过大衣和帽子搭在一边,在看清楚他尖长,却仿佛折断过一般的鼻梁时似乎短暂地瑟缩了一下。

“先喝杯咖啡。”他接过来,滚烫的牛奶咖啡,他也终于成了用这温暖的味道对抗寒冷的一员。

侍者将菜单递给了他,木和皮绷制的封面,打开是绘着图,用法语,英语,德语三语标注的菜名。

“你点了什么?”他问,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说话。

“马雷内生蚝,菲力牛排,墨西哥螃蟹,奶汁鳟鱼。”他说。

“唔——”他带着半月形眼镜,目光在镜片内逡巡着,快速游览菜单。

“烤鹿肉,加栗子酱;焖罐炖野兔,用红酒汁,一份烤板栗。

“甜品您需要吗?”

“新鲜的水果杯,两份。”他放下菜单,“你点了什么酒?”

“噢——”他旧日的恋人笑起来,有那么点少年时代的影子了,咧着嘴,故作神秘,“这可就太多了。”

侍者笑了笑,为他们布置好餐盘离开了。

这时他才真正暖和过来,开始打量这家饭店。

红色的墙纸微微褪色,吊顶的巨大水晶灯也蒙尘,座椅都绷着牛皮,壁炉里正烤着栗子,一个女孩往火苗里添橘子皮,散发出芳香的味道和噼里啪啦的声音。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旧日的恋人问他。

“还不错。”他点点头,又啜饮了一口咖啡。

“老板和我们是同样的人,”对方接着这个话题谈下去,仿佛他们是一对经常碰面的老友,而不是分离多年的情人。“出生在罗马尼亚的贵族,偏偏要跑来巴黎学做菜。”

“每个人都该有点追求和信仰。”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呢?阿不思?你的追求,是什么?”他叫了他的名字,让他握着杯子手柄的指头颤抖了一下。

“你比我更清楚,”他叹了口气,他们之间的坚冰用肉眼能见的速度融化着,“盖勒特。”





他清楚,他再清楚不过了。他那么问也是为了可以顺理成章叫出他的名字。

阿不思,阿不思,这名字日夜坠在他充满酒精的危机扭曲的发痛。他却离不开这疼痛,每暗自叫一声,就又痛又有奇异的舒服。

他抬起头细细看对面的情人:老天,他越发像个圣徒。年少时欢乐的锋利此时是平淡的柔和,他的蓝眼睛,锐利的宝石一样的眼睛此时变成了大海,渡着无数人。他有智慧的皱纹,智慧的唇线。他的眼睛,他再一次看过去,他的眼睛里装着对这个世界的哀悯。

太棒了——在他还没询问他为什么盯了他这么久之前,他点的酒上来了。

不是一瓶,不是两瓶三瓶,侍者整整端过来十几瓶,放满了他们旁边空着的桌子。

“你在搞什么?”

“我想让你品到巴黎最有名的每一种酒。”

他指着侍者拿起的一瓶瓶介绍:“马提尼克朗姆酒,圣詹姆斯朗姆酒适合冬天喝;墨西哥螃蟹配桑塞尔的葡萄酒;马雷内生蚝配普伊—富塞葡萄酒;奶汁鳟鱼配西昂葡萄酒;你点的肉类配这种红葡萄酒,还有这里的特色尚贝里黑醋栗酒——最后我猜你最喜欢,”他停顿了一下,“紫蜜李、黄香李和野覆盆子天然蒸馏的白兰地,绝对一级棒。”

“喔——”对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着那蒸馏果酒,“我确实会喜欢。”

开始上菜了,他的奶汁鳟鱼,他的烤鹿肉;他的生蚝,他的野兔……薄薄的事物蒸汽隔开他们的双眼视线,食物的香味弥漫在整个空间。

饥饿有很多种。到了春天,种类最多,冬天次之。在饥饿已经过去了的情况下,记忆就成了饥饿。

大海气息的生蚝那若有若无的金属味被白葡萄酒重走,只剩下大海的气息和蚝肉多汁的口感。他从银质餐盘的碎冰里挑出一只看起来最美味的生蚝,挤上柠檬汁,湿淋淋的手指过着递给对面的人,看他抬起头,思索了几秒钟后没有拒绝——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他伸出舌头裹住他的手指,手下的餐刀还在切着自己的兔肉,若无其事地就着他的手吃完了一只生蚝。

“很新鲜。”他点评,接着切自己的肉块。

“没有别的?”

“如果你在等我夸你的手指头,那确实没有别的。”

他笑起来,给自己挑着生蚝,舔吻着他柔软舌头裹过的地方,慢悠悠吃着一只又一只。

“配这个酒——”他递过去一杯自己喝过一口的白葡萄酒,有自己唇印的那一边朝着他。

对方挑挑红棕色的眉毛,再次没有拒绝,合着他的唇印啜饮了一口,“不错。”

他们吃的很慢,醒后的酒香盖过一切食物烹调出的味道,让他们像是置身在葡萄园,在夏天午后的阳光下,在二十八年前的戈德里克山谷。




3.巴黎没有终结

他杯子里的果酒果然很合心意,芳香无色,味道一如酿造它们的原果,在舌尖化成一小朵火焰,让他更加放松,更加确定此次赴约的含义。

就像他不知道他是全世界追踪缉捕的逃犯,罪名是分裂战争和伪装冒充美国魔法部高官。

在他还在遥远的英格兰,他的变形术教授办公室里烤着火读书,收到他隐秘而来的信函时就接受了这个时隔太多年的约会,在圣诞节假期来到了巴黎,来赴这场约。

他们沉默着吃完了正餐,侍者端上水果杯,一人面前一杯高脚玻璃杯堆砌的小水果:新鲜桃子,野草莓和樱桃加了卡普里酒,颜色艳丽。

“冬天哪来的夏天水果?”他随口问道。

“亲爱的阿不思,对方也是巫师呀。”他状若无意,亲昵地用了“亲爱的”。

他只是点点头,“吃完饭还有什么计划?我的船票在两天后。”

“两天,阿不思!”对方的眼睛突然闪闪发亮,“和我一起探索巴黎吧,我还要在这里住一阵子。”

“好。”

“我们沿着塞纳河和码头散步。”

“我想看看那些画廊。”

“当然,去哪儿都行,冷了就去咖啡馆喝一杯。”

“再找个地方吃饭。”

“然后回旅店,我订的床超级柔软。我们聊天,我要看你的头发再一次铺满我的臂弯。”

“难度有点大,你的胳膊粗了一圈。”

他笑起来,更像个少年人。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说好的愿望,安排的行程没有落空。

书店,舞厅,咖啡馆,塞纳河,旅馆。

他在他的大海中行驶,驾驶着他的白帆。颠簸,风浪,然后抵达岸边。

分别和见面一样顺理成章,他送他到码头,看他登上船。

“你接下来什么计划?”

“再呆几天,房间我订了一个月。”

“喔。”

他们挥挥手,就像告别的老友那样离开。

他回到旅店,开始收拾行装,口袋里是去往瑞士的船票,时间是一个小时后。

而他在已经开了的轮船上放飞了送信的猫头鹰,羊皮纸上是匿名的短信。

致美国魔法国会:

我看到了那个通缉的逃犯在巴黎,请速速追捕,他有离开的打算。

海风潮湿,海浪翻滚,远远把巴黎抛在身后。那些树叶的絮语,晨曦的笑容,夏日的欢颜都是太久以前的事情,永远不能越过信仰和追求成为第一的事情让他悲伤却又异常坚定。

那个夏天过去了,现在是无数个轮回中的又一个冬天。那个夏天不会回来了,回来的也永远不会是同一个。




如果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无论你今后一生中去到哪里,它都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

巴黎永远没有终结。每个在此生活过的人都有和别人不一样的记忆。我们总是会回到曾经的巴黎,不管我们是谁,不管巴黎怎样改变,也不管回去有多困难或者多容易。巴黎永远值得回去,无论你带给它什么,它都会给予你回报。这就我们十分爱恋也十分保持理智时巴黎的模样。

                                                                           

  END








文中所有菜名,酒名,地名都来源于海明威回忆20世纪20年代巴黎的作品《流动的盛宴》

题头诗援引自聂鲁达

①②③语出海明威《流动的盛宴》

【GGAD】爱,知识,怜悯——阿不思·邓布利多的三种人生


阿不思就是这样的人,三种激情,简单却又无比震撼地左右了他的人生——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探索,和对人类苦难的不堪承受的怜悯。
这些激情,好似狂风,使他四处飘荡,它任性地变换方向,越过一片悲痛汇成的深海,吹向绝望的边缘。




爱。

他曾找寻爱。

首先因为,爱带来狂喜——绝妙的狂喜。为此年轻的他常想牺牲生命中所有剩余的时间,来换取感受几小时这种喜悦。

他曾找寻爱,其次因为,爱缓解孤独,这可怕的孤独,感觉如同一个颤抖的灵魂从世界的边缘俯身望进那冰冷死寂的无底深渊。

他曾找寻爱,最后是因为,在爱的结合中,他看见了一个神秘的缩影,那是圣人和诗人曾想象出的,天堂的预示美景。这就是他所找寻的,虽然,听起来可能对人类生活而言太过理想,但这就是他最终所悟到的。

阿不思·邓布利多一生都在声称爱是最伟大玄妙的魔法,能做到人们用理性和知识做不到的许多事。

尤其是在战乱中最为珍贵。

他目睹过混战中爱人为彼此用肉体抵挡魔咒,就像是古希腊城邦底比斯军队的“圣军”,它由300人(150对)恋人组成,因为同一氏族或同一部落的人在危急时刻很少互相帮助,由相爱的战士编在一起的军队才是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因为一个人是绝不愿在爱人面前丢脸的,而且他会为了保护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他也目睹过到死都紧握着手的巫师,索命咒在他们的瞳孔中投射不出来恐惧,有的只是为正义而亡的慨然和对爱人的缺憾。

那些可贵的,高尚的爱,免不了让他想起他自己的。

他年少时候,只有在大雨中,才羞于干涸。



盖勒特·格林德沃让阿不思过早地领略了爱情所有的可能性,在他才十八岁。这样做的后果是余生的一百多年里,再也没有什么感情,能被阿不思自己归为“爱。”

一见钟情,热爱,思念,欲望,痛彻心扉,决绝。它开始得太快,却也结束得太早,就像对方名字里在古德语里“闪电”的含义,他们俩,他和盖勒特,就像闪电那样。电光划破混沌的黑夜,金色的,刺眼的光,而后是平原上焦黑荒凉的毁灭。

以至于在之后的很多年,无数个遇见让他心生赞赏的人们的时刻,他都会想,为什么除了盖勒特·格林德沃,他对谁都不会是那只遇见了一次的爱情的感觉。

人们常写道伤口结了疤,以皮肤的病理现象比喻一种心理状态,但是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可没有这种事情,只有伤口,有时候会缩到才如针眼大,然而不结疤,仍是伤口。遭受折磨的痕迹更近乎丧失一个手指或是瞎了一只眼睛。一年到头,我们也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手指或瞎了一只眼而觉得不对劲,但是即使觉得不对劲,也没有一点办法补救。

伤口仍在那里,鸿沟是填不平的,山也是移不走的。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巴黎,他在头发褪为铁锈色,睿智的细纹爬上额头的时候,他在一家酒吧中遇到一个少年。

年轻美丽,一头金发,饮着烈酒,在舞池中畅快欢笑,成为无数画家和诗人笔下的缪斯。战乱后,迷惘中,他们偏爱珍视一切美丽脆弱的事物。

“您一个人在这里,格格不入。”他摇晃着走到阿不思身边,掏出怀中的链表佯装看了看时间,“趁夜色温柔,我们去做点温柔的事。”他的法语生涩,带着浓浓的北欧口音,却异常好听。

“对不起,”阿不思推开他即将伏在自己腿上的身体,摸摸他的头发,在少年疑惑的醉眼中,在令人心碎的爵士乐曲中对他轻声耳语,“情爱的温柔只够给一个人,我丝毫不剩了。”

“……

以前好的作家会遣词造句

现在的只用四个字母的词 来写文章

万事成空

如果你喜欢飙车 你喜欢低杆

你喜欢赞美诗 你喜欢看稞体

你喜欢梅·韦斯特 或者是喜欢我脱光

为什么没人反对 

当每晚一组时髦的人

闯入工作室里的天体趴的时候

万事成空

……”

一直到老年,阿不思最喜欢的曲风都是Cole Porter,他端着一杯不合时宜的苦艾酒,迷迷地看着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舞池外抽着雪茄大谈艺术的麻瓜们(或许这里有巫师,只是他不知道),耳朵被摇摆的钢琴音充满,有帅气的小伙子预谋着和他搭讪。

但是在这一刻,他真切地觉得,万事皆空。

有那么一个瞬间,酒吧里的灯光变成了柳树林里的篝火,他还是十八岁的年纪,他交付出去,从未向世人昭示过的,情爱的温柔。




在后来,年龄度过了人类世界最动荡的一个世纪的阿不思,在面对人们的询问或者采访时,他回忆了他经历过的时代:麻瓜界有两次大战,国家合并又有分裂,还有曼妙的爵士时代和无数新艺术流派的兴起;在巫师界,人们放弃了时间跨度较大的时间旅行,狼人登记处成立,光轮扫帚公司在飞天扫帚市场占据了统治地位……

所有大大小小,细枝末节的事情中,人们问他最怀念那个时刻。

成为霍格沃茨校长的那天?

击败黑巫师格林德沃的时刻?

还是当选为一级梅林勋章获得者,国际魔法师联合会主席或者是威森加摩首席魔法师的时候?

“1899年的夏天。”阿不思说。

“为什么?”

“我做了一个决定,它支撑我到现在,也到我未来的所有时刻。”

至于那是什么决定,那是阿不思的第三种人生,也是最重要的,他将之放置于一切之上。





知识。

带着同等程度的激情,阿不思·邓布利多曾探索知识,这是他的第二种人生。

他曾希望了解人的内心;曾想要弄清为何星辰在闪耀;曾试图领会古老的魔法巫术中蕴含的古教力量。

炼金术首当其冲,却只是在他追寻死亡圣器的第一个阶段失败的余烬下。

教堂后的墓地里,伊格诺图斯·佩弗利尔的墓碑是他曾经最爱一个人待着的地方。他的手摩挲过刻着的那枚小小的图形符号:三角,圆圈,再一竖,感受到的是召唤。

后来他分享给盖勒特这个地方,哈,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竟然是墓地。他们蹲在那里研究,盖勒特看着那符号的双眸熠熠发亮,火山爆发一样的灵感和思索在他们彼此的头脑中沟通。

“你最想得到什么,阿不思?”

“老魔杖或者隐形衣?你知道,复活石并没有什么用处,我没有想从死亡之地召唤的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不思不会想到,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会被某种情感压迫着,诱惑着,以性命相搏,也要触摸它,得到它,除了他的智慧不允许他使用它。




1899年的夏天之后,阿不思在去霍格沃茨任职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进行自己的学术研究。

他没有任何束缚地可以周游世界,却忍不住想如果在毕业之后,他和多吉出发前夕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他没有如期回到戈德里克山谷,会不会完美地错过盖勒特,完美地错过他太年轻时可能犯的错误,错过阿利安娜的惨祸。

答案在冰岛被揭示。

广场上用水晶球占卜的女巫怀着怜悯看着他

“你的前路是阴影,后路也是阴影,世界却等着你自己发光去照亮他们。”

“有没有可能……我会避开前路的阴影?”他问道。

“不要和命运讨价还价,”女巫带着点虔诚的苛责,“那都是安排好的。即使晚一点,阴影还是阴影,毫分不差。”




他的最后一站在瑞士,阿尔卑斯山麓下,他到了才知道,那个小镇叫Grindelwald,多么适时的告别和绝妙的讽刺。

海拔一千米的Grindelwald整个儿被阿尔卑斯山包裹其中,随时看过去都是翻滚的云浪和雾气。田庄,牛羊,教堂,尖塔……

这里风景美丽,居民热情,天气纯净。

但是小镇的标识牌上和盖勒特一模一样的名字,每次都会让他心窒。

“再见,Grindelwald。”

那年夏天根本说不出口的告别,在他踏上返程时终于得以大声呼喊。山风把他的声音揉碎吹散,整个山谷都是断断续续的“再——见——Grindelwald——”

喊完他舒畅了,终于做好了迎接下一段人生的准备。

他将投身教育,在后人的记忆中,印象里,用慈爱怜悯世人。





怜悯

爱与知识,至此,极尽可能地朝天堂靠近,但总是怜悯——将阿不思拽回世间:他最重要的一种人生,最伟大的抉择。

痛苦哭喊的回音在他心中震荡。陷于战乱的孩童;惨遭压迫折磨的受难者;无助的老人和失去丈夫的妻子;再加上人间所有的孤单,贫穷和痛苦,这一切都嘲笑着人类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该怜悯,怜悯所有苦难,所有被苦难折磨的人,特别是那些缺少爱的人。

在他的学生中,有三个人,最为重要的三个人,是他认为相像的。虽然听起来滑稽,但是确实在某个方面,他们极其相似。

汤姆·里德尔。

西弗勒斯·斯内普。

哈利.波特。




或许他们最大的相似之处在于破碎的,不完整的,畸形的家庭。面对家庭带来的恶意和嘲讽,汤姆.里德尔用更恶意的反击,西弗勒斯·斯内普隐忍和沉默,哈利·波特,他是最幸运的,他有长久陪伴着他的人,而他自己的选择最是至关重要。

因此他对汤姆·里德尔不是怜悯。他是第一个看到那个学生的内心几乎毫无人性。不是讽刺,而是事实:里德尔用尽一切将自己的“人性”剥离,那是他认为的耻辱,他不屑一顾。他要建立不在人性基础之上的绝对的,纯粹的永生之路。一个永生的人,如何会有属于软弱的人类的“人性?”
因此他不需要情感,因此他蔑视情感,因此他毁灭于情感。

至于为什么他后来会成为“那个名字都不能提的魔头”最害怕畏惧的人,那是因为他是唯一了解他的人,他判断他的行为,从不用“人性”作为价值尺度和标准。



而西弗勒斯·斯内普值得阿不思的怜悯,或者对于斯内普,他更接近于“悲悯”。

阿不思完全认清楚这个学生是在那个有闪电的夜。他跪下来求他保护他心爱的女人,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并且承诺用自己的一切作为代价,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在此之前阿不思一直认为他是一个标准的,符合斯莱特林特质的学生,但是越来越失误偏差,或许斯内普自己都想不到,他最憎恶格兰芬多,而到了最后,他无限趋近于格兰芬多的品质。

他是个勇敢的人,却不是个“好人”,偏执而刻薄,尤其缺乏怜悯。

而斯内普唯一一次表现出怜悯,却是在对阿不思发射出索命咒的瞬间,那凝固的一秒钟,他们彼此对望的眼神中都是怜悯。

既定的死亡,既定的命运。



至于哈利·波特,如果说汤姆·里德尔不配怜悯,西弗勒斯·斯内普不屑怜悯,那么他就是不需要怜悯。

只需要信任,诚恳,和引导。

这是个将格兰芬多的特质发挥到极致的孩子,当他还弱小年幼时,就有最强大和坚韧的心脏。

阿不思怜悯他,是因为他曾像他一样,被人们簇拥在“救世主”的位置,由不得自己选择。

“你的前路是阴影,后路也是阴影,世界却等着你自己发光去照亮他们。”

这句话他可以原模原样送给哈利·波特。

如果说阿不思是要为了自己的过去赎罪,那么哈利·波特呢?他何其无辜,因为一个预言强制成为“被选中的”,被谁选中的?被命运。逃不开的命运。

他从不会让他失望,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

他是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

不如怜悯你自己吧,阿不思,可怜虫。看看你自己,错误再赎罪,把一生都搭上,你和斯内普,看看你们俩。

悲悯吧,唱一首歌,一首毫无遗憾的生命之歌,告诉那些我爱的人,我永世不忘。





最后来细数,最难的不是在年轻时候相信真爱,敬畏知识,心怀众生,而是一辈子都坚持这三种激情。即使老了,也依旧深深爱着自己的伴侣,依旧保持对世界的好奇,依旧为社会的福祉发光发热。

这便是阿不思·邓布利多的人生,他自觉值得走这一遭,并会欣然再活一遍,若机会出现在眼前。







注:

“爱,知识,怜悯”,全文的架构来自于195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Bertrand Russell 的《What I Have Lived For》,非常精彩,几乎每个字都超适合阿不思。

“夜色温柔”一句用梗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风行的“爵士时代”的代表人物菲茨杰拉德的代表作之一《夜色温柔》。

引用歌词来自Cole Porter《Anything goes》(《万事成空》)。

【GGAD】冬日来客


转向的风或马能够

带我穿越你的童年

你每天看到同样的天空

同样的暗黑冬泥

不断岔生的李树枝桠

以及它们暗紫色的甜美




香甜诱人的烤南瓜的气味散发出令人愉悦的暖甜香气;千只在蝙蝠墙壁和天花板上扑棱棱飞翔的像一团团低矮的乌云,它们在餐桌上方盘旋飞舞,使南瓜肚里的蜡烛火苗一阵阵扑闪;餐盘中的美食比平时更丰盛,欢快的笑闹声弥漫在整个礼堂。

男生学生会主席阿不思·邓布利多正叉着一块蜂蜜苹果馅饼送进嘴巴里,他的左手搭落在袍子覆盖的大腿上无意识敲击,目光不时瞟向紧闭的门廊,以至于身边同学和他说话他都没听清。

梅林作证,他们早在九月伊始就确定了来自德姆斯特朗一位转校生的事宜,按理说他将会和六年级一起入学,但是由于他“暑期世界周游计划还没有完成”,因此推迟到万圣节入学。在对于是否能跟上课程的质疑,德姆斯特朗方面的回复是“这个学生有成为最优秀巫师的潜质”,但是对于他的时间观念,阿不思实在不想苟同。

万圣节前一天,处理转学生事宜的他接到一只雪白的天鹅送来的信,天鹅,天鹅!阿不思目瞪口呆。它高傲地转动颈子,屈尊抬起翅膀让阿不思解下绑在下面封着火漆印章的信。撬开黑色的火漆,里面是带着莫名好闻香水气息的羊皮信纸,用一笔流畅优美的字体书写着转学生的为自己制定的行程规划:“……北欧行游暂时结束,我将在万圣节当晚抵达霍格沃茨,期待与您共同学习,祝您愉快。”

可是现在万圣晚宴即将结束,阿不思皱了皱鼻子,甜点已经上来了,他取了一块巨大的乳酪布丁,那个该死的转学生还没踪影。





就在这时礼堂门厅的大门突然开始摇晃,空气中传来翅膀拍动风的声音,他从窗户似乎看见外面有巨大的黑影摇晃。

丢下叉子,阿不思和女生学生会主席一起向门口走去,学生们都好奇地望过去,霍格沃茨在记载中很少有转校生,还是来自遥远的北欧,所有人都充满了好奇。

礼堂的大门打开了,阿不思第一反应是,今晚的月亮和星星真亮。晴朗的夜晚,初秋的天空布满灿烂的星辰,但是他定下神来才发觉照亮他眼睛的,不是星辰,而是眼前的人。

礼堂前巨大开阔的场地上停着一辆漆黑的单人马车,拉车的不是普通的马匹或者更为尊贵的飞马,而是长着巨大翅膀的北方狼。四匹皮毛光滑,体格健硕的银白色公狼拉着这辆马车,一个年轻人正扶着车辕弓着身子走下来,扬起了头。

照亮阿不思的双眼的是他金色的头发。

他又瘦又高,比阿不思高小半个头,才十月底,他全身却裹在一领黑色的毛皮斗篷里,金色的卷发垂在肩上的毛皮领子上,像天鹅绒上金灿灿的宝藏。夜晚辨不清他的瞳色,看上去奇异又美好,他的双眼闪闪发亮,带着一点点困倦的慵懒。

“你一定是要亲爱的阿不思,”年轻人的双腿修长,穿着和斗篷同色的靴子,大跨步走过来,笑着握住阿不思的双手,“和我通信的人一定是你了,你瞧,我也不想迟到的,谁知道我睡着了,这几个蠢货——”他指指群狼,“给我一路拉到了苏格兰,那儿可真冷,在下雨,你瞧,我刚赶回来。”他把斗篷脱下来抖了抖,溅下来或者是雨水或者是夜露的水珠,里面只穿着一件宽袖的白色系带衬衣,领口坦露着大片锁骨。

阿不思必须得承认,在他过去的岁月中,他从来没见过这样英俊的脸,似乎被造物主偏爱,他的全身都笼罩在看不见的光中,举手投足都带着少年人张扬放肆的美感。而对方也观察着他,带着好奇和探究,然后是满心的赞赏。

“我一开始很好奇能当选学生会主席的人会不会是满脸雀斑的书呆子,”他将握着的阿不思的手背凑到唇边,“结果令我惊叹,你的美丽让我惊叹,我捡到了宝藏。”他望着阿不思黑色袍子上红色的雄狮徽章和绑在脑后红色的卷发发出由衷却夸张的,咏诗一般的赞叹,“你从哪里来?——地狱或者火焰?”

“从那儿,现在你也要进去了。”阿不思指了指身后礼堂的大门,没有理会他甜蜜的殷勤,他的手背上还有他口唇的气息,他的嘴唇冰凉,眼眸里却是灼热的光。

“全部听你的,阿不思,或许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是盖勒特,盖勒特·格林德沃。”年轻人抽出腰间的魔杖一挥,那拉着马车的群狼连同马车都化成了一股灰色的烟,汇聚进他的魔杖尖。

“好的,格林德沃先生,这边走。”





格林德沃很明显享受着礼堂里穿着传统朴素黑袍的学生注视着他的感觉。他高昂着头,黑色的毛皮斗篷搭在右手臂弯,似乎是龙皮缝制的靴子每走一步都发出引人注意,节奏愉快的声音,鞋子皮面和银色搭扣擦得闪亮,比礼堂里蜡烛的光更亮。他的金发散在肩膀,有几绺钻进敞开的领子,落在脖颈前苍白的肌肤上。

阿不思走在他后面,头疼得揉了揉额头。格林德沃太引人注意了,就像从神话中走出来,拥有天神赋予的容貌和魔鬼恩赐的隐约的煞气,他举止从容感谢了教工餐桌上的教员做出了允许他来霍格沃茨就读的决定,甚至不避讳自己是被德姆斯特朗开除的事实,坦然承认自己过去行为的不成熟,并且保证在霍格沃茨摒弃曾经的恶习,努力成长为优秀的巫师——听到这里,阿不思一阵牙酸,他分明记得格林德沃那双眼,永远不会安于现状,像星火闪亮灼热的眼。

分院帽甚至只用了一秒钟就决定他的学院,他所含有的品质内核。

“斯莱特林!”

姑娘们报以热烈的掌声,格林德沃面对她们轻轻躬身,就像舞台剧谢幕的演员,然后撩了把额前的金发,对着阿不思笑容满面。

“希望在今后的生活中得到你更多的帮助,我是个新人,你不会拒绝吧,阿不思?”

“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帮助你尽快融入霍格沃茨的生活。”阿不思点点头,看着格林德沃走向斯莱特林的长桌,坐在六年级中间,只吃了点水果,就在晚宴结束后,跟随他们的人回去休息室。





在终于看不见了格林德沃的地方,阿不思靠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紧紧揪住自己的衣领,他有点喘不上来气,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脸颊,手掌沁出了冰凉的汗。

“你在干什么?”粗声粗气的询问惊醒了他的莫名情绪,是他的弟弟阿不福思出现在了走廊的拐角。

“没什么。”阿不思笑了笑,伸手整理好阿不福思乱糟糟的领带。

“你就像发情的山羊。”阿不福思嘟囔着拖住他往格兰芬多的塔楼走,“阿不思,你最好小心点,我的占卜课水晶球里看到了你很危险。”

“什么危险?”阿不思拍拍自己的脸颊,它不那么滚烫了,“我记得你上次说你在水晶球里看到了巨大丑陋的鬼脸,结果那是教授看着你的倒影,你让格兰芬多失去了十分。”

“狼,”阿不福思盯着阿不思的眼睛,“我看见你被狼群包围,你束手无策。”

阿不思不再说话。

他想着那四匹银色毛皮的狼,它们在黑夜里闪亮的绿色眼睛,然后那双眼睛变成了格林德沃的,锋利的,淬着火的眼。






第二天开始,阿不思就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做“被狼群包围”。

他刚从格兰芬多休息室出来,眼前就是格林德沃英俊的脸。

“早上好,阿不思,你比昨天我看到时还令人惊艳,一起去吃早饭吗?”他穿着斯莱特林的长袍,领带规矩地垂在硬领衬衣和毛编背心之下,长袍的学院徽章下头别着一枚小别针,奇怪的飞鸟形状。

“不得不说,你人际交往的水平一流,格林德沃先生。”

“盖勒特。”

“嗯?”

“叫我盖勒特。”

“……盖勒特……”

格林德沃笑起来,亮出一口白牙,“我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们一同向礼堂走去,“你让我像是发现猎物,阿不思。”

“猎物?鉴于我们之间的熟悉程度,你这样说有点无礼,格……盖勒特。”

“这难道不是赞扬?”格林德沃挽住阿不思的胳膊,他闻到他身上有那张信纸的味道,毫无暖意,像是冰雪,像是大海,他想到了冬天。

“除非你不自诩是猎人。”

“我是野兽,亲爱的阿不思。”






第一天课程结束的晚上,阿不思就听说了几乎所有教授对格林德沃的赞扬。

变形,魔咒,魔药,没有他不精通的学科,毫不令他惊讶的是在黑魔法防御课上,格林德沃施出了黑魔法。然而据说他及时控制了施放出去的魔咒,没有造成对任何人的伤害,并且对教授和学生们表达了诚恳的道歉。

“在德姆斯特朗,我们习惯这些了,注重进攻和伤害,而不是你们英国人的理论和防御。”他正对着阿不思抱怨,他们正穿过草场,格林德沃在晚饭后恳求他带他去参观黑湖。

“那正是教育理念的差异和地域历史的差异,也正是我想研究的。”阿不思说,他刚和格林德沃试着探讨了几个咒语,这个年纪比他小的年轻人出乎他意料的出色,他涉猎的知识,他的见闻那样渊博,带给他从未有过的和人交流的体验。

和格林德沃交谈让他欣喜不已。同年龄的朋友永远不能跟随他伸展不绝的思路,和教授们交谈又总有隔阂和代沟,但是和格林德沃交谈了几句他就感觉惊喜,他能顺着他的思路再延伸开去,用滔滔不绝的雄辩和激动兴奋的手势,他们的交流更像是博弈。

“我拜访过很多的巫师学校,”格林德沃数着,“日本的魔法所在硫磺岛的最高点,是用羊脂玉建造的,像是宝塔;卡斯特罗布舍是巴西的魔法学校,隐藏在热带雨林里像金色的神殿,他们擅长草药学和神奇动物学;瓦加度魔法学校在非洲乌干达的月亮山,看上去像是隐匿在云雾中,他们擅长天文学,炼金术和变形,想想他们的阿尼玛格天赋,十几岁的学生可以随意变化成狮子,大象和猎豹; 还有北美,法国……我想这就是你所说的历史和地域的差异。”

“这些你都去过?”阿不思很惊奇。

“都去过。”格林德沃点点头,“但是我很庆幸是霍格沃茨留住了我,我遇见了你,阿不思。我看见你的第一瞬间就知道如果霍格沃茨可以留住我,让我安定,那一定是因为你。”

他们到了黑湖边上,格林德沃在赞叹的同时讲述到了德姆斯特朗的湖泊,山脉和其它。

“读我,阿不思,读我。”他热烈地抓着阿不思的双臂,“你一定会摄魂取念,我的头脑和心都向你打开,你必须亲眼看看,看看我来自的世界。”






阿不思学会摄神取念之后,没有想到唯一一次堂而皇之用到它的机会是读一个认识了还不满二十四个小时的人的心。

他被巨大的震撼包围了,一时不知道还怎么去描述,描述他在格林德沃脑子里看到的新世界。

他从书本中,从实践中得到这个世界的知识,对于外界还知之甚少。在温和的英格兰他度过了十几个年头,还没有出国的机会,但是这个晚上,他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冻雨中连绵的山脉和岛屿,北冰洋的冰山在海上缓慢漂浮。格林德沃戴着三角兜帽盘腿坐在张着风帆的船上,和那巨大的冰山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擦着他的鼻尖过去。

海滩上嶙峋的黑色礁石,风琴岩峭壁下沙滩也是黑色,细小的熔岩颗粒映衬下海水也是蓝黑色,海浪拍打岩石发出巨大回音,格林德沃站在那儿,魔杖中发射出金色长鞭一般的火焰抽打着海水和岩石,他那么畅快,全身都被海水打湿了,额发湿淋淋在风中飞扬。

也有蓝的仿佛融进心灵的湖水,白色的海鸟,白色鹅卵石堆积在几乎是透明的湖底。有热气弥漫的温泉,他似乎能闻到硫磺味,他看到格林德沃泡在里面,用魔法炸出一朵朵水花。

昼长夜短,太阳在六月的午夜落下,凌晨再次升起。极光,满天都是绿色的光,像一百面火旗的光辉照向大地,变幻的光照亮格林德沃的身影,他难得的眼眸中一片宁静,在这圣光中像一尊雕塑。

火山爆发,暗红的岩浆在滚滚的黑烟的裹挟里喷涌而出,轰隆隆的巨大声响向四周层层的压去,烧的通红的岩石被推到高空又疾驰落下,在烟幕的空中留下千万条火红的划痕。格林德沃坐着他狼群驾驶的马车在空中看着,火花在他眼前闪过,再落入海里或者荒原上。

苔原,雪原,湖泊,火山,荒原,草甸……那里是他来自的地方。





“我也想请你,看看我的,除了霍格沃茨以外的英格兰。”

阿不思更是没有想过,他也会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打开自己的头脑。

盖勒特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英格兰的夏日。

阳光晴朗,树丛和草叶,泥土芬芳。下过暴雨之后的午后散发着阳光炙烤植物的浓烈香气。阿不思趴在灌木丛旁边的草地上读书,他的身旁是攀缘的蔷薇科花木和药用植物,葱茏的绿色和花朵的艳色都不如他的头发来的让他愉悦。阳光下阿不思的红发是难以描述的金属色泽,比酒瓶里蜂蜜红莓酒都美丽,落在草地上,铺在书页上,他用笔刷刷记录着自己的感想,又尖又斜的字体占据着所有空白的地方。

果树成熟,阿不思在采摘苹果和葡萄。他爬上苹果树,摘下圆滚滚果子先闻一闻透过果皮,透过阿不思啊记忆,格林德沃都能闻到它果肉的甜香;葡萄汁液丰满,阿不思边摘边吃,粘稠的果汁蹭了一指头就用口唇吮掉。山谷里每一户人家都在酿造苹果酒和葡萄酒,用蜂蜜酿成浓郁香甜的果酒。阿不思榨苹果汁,挤碎葡萄果肉,赤着脚在芦苇丛中奔跑,气喘吁吁躺在地上,和突然钻出来的地精做游戏。

冬天雪花飘落在名为霍格莫德的村庄,阿不思在糖果店买了那么多他觉得幼稚的小食品:可以吮吸的羽毛笔糖,各种形状的巧克力,梨子软糖,吹宝泡泡糖,然后在壁炉噼里啪啦作响的椅子边读书,写论文,看杂志,冲一杯热巧克力,吮着羽毛笔糖翻书哗啦啦响。窗外是冬夜的大雪,他穿着羊毛袜子和毛线拖鞋暖洋洋的烤火,从厨房偷出来夜宵,用壁炉的火焰烘热奶油面包。

安宁,他体会到了从没有过的安宁。就像是在家门口淋了一场雨,踏进家门就被脱掉湿淋淋的衣服走进浴缸,热腾腾出来被擦干躺进了一个干爽温暖的被窝。

夏日,美酒,巧克力和火炉面包,他想,我会爱上它们,就像爱上他。






“阿不思?”天已经完全黑了,场地上的学生越来越少,十一月的夜里有些冷,草丛里凝着露和霜。

“盖勒特。”阿不思终于自己情愿吐出了这个亲密的称呼。

“我想你就是指引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我们才认识了,我看看——马上二十四个小时——”

“你要和命运讨论时间?”

阿不思笑了,他看到盖勒特眼里闪耀着欢乐愉快的光。他突然很轻松,想明白了盖勒特这样的人,来自北方的飞鸟一样,他缺少循规蹈矩的学生们的那些特质,也拥有他们没有的更多的闪光点,他生来不受约束,像疯长的植物,拥有最纯挚的根茎。

他想和盖勒特在一起,他能知道他不曾领略过的,也能灌输给他自己的,这个冬天才刚开始,他们的时间还很长。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有感
最好不过过客是归人

简单说两句关于选角

私认为自己喜爱这对cp和演员角色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喜爱或者敬佩这两个人之间长达百年的纠葛,无论是爱情还是信仰亦或是他们自己选择人生,都可谓是高尚的。

所以新作招募青年演员,如果有所谓的“回忆杀”的话,那再好不过了,他们的年轻过往总有我们想不到的欢喜和痛苦。我一直相信主创人员的审美,外貌是一回事,气质是一回事,演技也是一回事。目前选出来的两对演员都有可取之处,少年的青春和轻狂,中年的野心和睿智,即使Jude还没有剧照放出,我也相信他能驾驭好这个角色。就像德普在最开始的造型也饱受争议和诟病,但是不了不说他赋予中年的盖勒特以令人着迷的邪气。所以即使继承者在某些方面不能达到我们这些追随者已经过高的期待,也不妨碍我们热爱他们,盖勒特和阿不思。他们存在于荧幕中,存在于语焉不详的书册中,更存在于热爱他们的人心中。

千人眼中有千人,演员只是赋予他们被更多大众所接受的形象,同人创作可不局限于此,就自己而言,这一对我永远不会因为外在的因素放弃或者淡薄,甚至“换了演员就不是他们”诸如此类,就像盖勒特和阿不思,如果最开始爱的是年少时期的美貌,挚爱者也一定会爱他们或喜或悲,或正或邪的灵魂。

GGAD永远不会局限于银幕演员,那样太狭隘了,望共勉。

【GGAD】机械心

废料的底舱,一切在你身上坠落

什么痛苦你没说过,什么痛苦没淹没过你

你依然在歌声里开花,依然破浪而行

废料的底舱,敞开而苦味的井

这是离去的时刻,艰苦而冰冷的时刻

夜将之固定于所有的时刻

你跌落的永生中可以找到

一枚新生的柳枝桂冠

一个比深渊还要深的亲吻

一颗只剩半个的心




1899

“阿不思,看这一段,我在埃及旅行也听说过——埃及麻瓜神话里教给人们制作木乃伊的神是霍鲁斯,他的父亲奥里西斯被他叔叔塞斯出于嫉妒杀害,身体被拆分为很多部分,但霍鲁斯将他作为木乃伊复活了,死而复生的奥西里斯成为所有死者的范本。”

“你的意思是……”

“你知道,阿不思,把你想到的说出来。”

“魂器,海尔波。”

“那么你相信魂器的存在吗,阿不思?关于海尔波的传说。据我所知,魂器这种极度艰涩的黑魔法几乎只有在德姆斯特朗的禁书区才能找到相对来说比较全面的资料,你听说过它已经够让我诧异了。”

“只要被记载出来就必然存在。分裂灵魂,听起来似乎不可能,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实现。就比如说海尔波, 记载他是第一个制造了魂器的黑巫师,可能也是发明魂器的人。根据对他谋杀的指控记录,我相信他是真的制造出了魂器,魂器不是传说。”

“我聪明的阿不思,分裂灵魂能做到的话,那么你说,心呢?能不能被分裂?”

“你会死,盖勒特,别说傻话,人心怎么能分裂。”

“当然能,我的爱,你看,我的心都在你身上了,我的身体只是为了滋养它去爱你。”




1899

“我们交换,阿不思,你的挂坠盒归我,我要把为你画的像装进去,一直戴着,我把这个给你。”

“怀表?”

“神奇的怀表,你看,他没有发条也没有魔法驱动,但是它永远不会出现故障,指针不会停也不会慢,只要你活着,它就不会。”

“听起来很好。”

“看起来也很好。你看上面的星辰和如尼文。如尼文在霍格沃茨是选修课程吗?在德姆斯特朗,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学习它。你知道,学习如尼文可以破解很多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古老咒文。就像《神之言里》:

九夜吊在狂风飘摇的树上,

身受长矛刺伤,我被当作奥丁的祭品

自己献祭给自己,在无人知晓的大树上

没有面包充饥,没有滴水解渴

我往下看,拾取鲁纳斯文字

边拾边喊,由树上掉落

古代认为如尼文可预知未来,每一个字都拥有个别的力量,守护人类的灵魂。”

“那这句是什么意思?我接触到的如尼文远没有这样复杂,盖勒特,你存心的。”

“自己去弄懂吧,阿不思,我们的时间还长呢。”




1945

世界静滞如墨,电闪雷鸣过后的黎明天空泛着奇异的紫色。战车般滚滚雷鸣已经消匿,闪电也只留下劈得焦黑的柳树林,一夜的暴怒似乎没有发生过。

“我记得这里,阿不思,那棵树。”格林德沃的魔杖被缴,正握在阿不思手上。他没有一点战败的颓丧,目光望着不远处那棵被从中一分为二劈开的粗壮柳树。

它还绿着,枝叶茂盛,垂着的柔嫩柳条就像四十五年前那样。

但是它已经死了,不会再绿一个夏天。

“我也记得。”阿不思的声音那样轻,他铁锈红色的头发不复青春的艳色绚丽,皱纹丛生的面庞也不像格林德沃胸前银色挂坠盒里那张画像那样年轻俊朗。

岁月把他熬煮的狂热沸腾冷却成平淡的温热,就像气泡饮料放置太久没了气泡,成了温和的糖水。

“……柳枝被编成冠冕,就做我裸体的爱欲之王……”格林德沃哼着断断续续的调子,打开胸口的挂坠盒,暗藏的爱人裸体画像就像刚放进去的时候一样簇新,可是眼前的人都已经衰老。

阿不思下意识隔着袍子握紧金扣夹夹在内兜,金链子垂在腹部的怀表。

“我说的没错吧,阿不思,那块表的指针永远不会停。”

没错,事后的很多年,阿不思用尽咒语也不能让那怀表偏差半秒,它始终用犹如不停的心跳一般的节奏读秒,发出沙哑微妙机械的声。

“阿不思……”

幻影移形来的魔法部傲罗已经逼近了格林德沃,没有魔杖的他就像任何一个最普通的中年男人,“束手就擒”都太单薄,傲罗们瞪视他的目光就像要撕碎他。即将面临终生囚禁的未来,他的眼中却有一丝光亮。

“阿不思,我的心仍在你身上。”

他被魔杖射出来的绳索捆住,膝盖被迫摔向泥泞的,暴风雨后的土地,寥落的初冬麦穗般的头发覆盖着的从不低下的桀骜头颅被弯下。

阿不思闭上眼睛,一切都结束了。

“阿不思……”

“我知道。”

“你不知道。”



1996

哈利·波特从校长办公室离开了。

他带来的霍拉斯·斯拉格霍恩的记忆让阿不思确定,他们的敌人,他曾经的学生汤姆·里德尔,也就是伏地魔,分裂成功了那危险的黑魔法,魂器。

魂器是指藏有一个人的部分灵魂的物体,把人的灵魂分裂开,将一部分藏在身体外的某个物体中。这样,即使人的身体遭到袭击或摧毁也死不了,因为还有一部分灵魂留在世间,未受损害。但是,当然,以这种形式存在比幽灵还不如,比最卑微的游魂还不如。

通过谋杀使灵魂分裂,将分裂的灵魂封存进选定的载体,就是魂器。

他想起差不多一个世纪以前他和盖勒特的谈话,他带给他魂器的相关书籍,然后做出了更大胆的假设。

“我聪明的阿不思,分裂灵魂能做到的话,那么你说,心呢?能不能被分裂?”

“你会死,盖勒特,别说傻话,人心怎么能分裂。”

“当然能,我的爱,你看,我的心都在你身上了,我的身体只是为了滋养它去爱你。”

他摇摇头,那情话仍然让他的老心脏颤动。

福克斯柔和的鸣叫打断他的沉思,他从口袋中摸出怀表,指针机械的读秒在静夜里一下下扣击他的心,半透明的齿轮磨合节奏精密,它就这样,一秒不差,安稳的走了一百年。




1996

“西弗勒斯……请求你……”

斯内普举起魔杖,指着阿不思。

那一瞬间,他们目光相交的瞬间,彼此的眼中都是无尽的怜悯。

“阿瓦达索命!” 

魔杖尖上射出一道绿光,击中了他的脸膛。他击到空中,似乎在那闪亮的食死徒的骷髅与蛇标志下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像一个破烂的大玩偶似的,慢慢地仰面倒下去,从围墙的垛口上栽下去。

他的怀中只有一枚怀表,精确地走着。

午夜过了,黎明前最黑的夜到来了。




1997

“你来了,我想你会来的……总有一天。但是你此行毫无意义。我从没拥有过它。”

“杀了我吧,伏地魔,我很高兴死去!但是我的死不会带来你所寻找的东西……有很多东西你不明白……” 

“杀了我吧!你不会赢的,你不可能嬴的!那根魔杖,永远不会是你的——” 

“阿瓦达索命!”

绿光袭来的时候,格林德沃的心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我们终于以同样的方式死去,阿不思。

你守护你的,我守护我的。

昔日的魔王被索命的咒语扬起,碎裂崩塌的囚牢压迫着他的胸膛沉尸海底。

他似乎是落在了一艘百年前的沉船,海底突然而起的飓风让巨大的轮船残骸整个儿翻转,将他碾进海底沉沙。

这天然的墓葬和遥远的英格兰那白色的石棺本没有什么区别,埋葬的都是年老的爱人,凡人的尸体。

他曾经行驶在海面,自诩是自由狂放的水手,爱人也不能让他上岸,他爱大海,人类的爱情似乎不值一提。

水手死于大海,船长和船同沉,这是宿命。囚禁于他亲手建造的囚牢,囚牢塌陷,成为埋葬他的,和他的爱人同款的石棺。

沉睡吧,沉睡在五千英尺的海洋里,身躯化作珊瑚,眼眸成为珍珠,他的一切都不曾消失,只是随着海的变化幻化为陌生之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坟墓里,他胸前的怀表停止了机械的读秒颤动,彻底犹如死物。


“我们交换,阿不思,你的挂坠盒归我,我要把为你画的像装进去,一直戴着,我把这个给你。”

“怀表?”

“神奇的怀表,你看,他没有发条也没有魔法驱动,但是它永远不会出现故障,不会停也不会慢,只要你活着,它就不会。”


“古代认为如尼文可预知未来,每一个字都拥有个别的力量,守护人类的灵魂。”

“那这句是什么意思?我接触到的如尼文远没有这样复杂,盖勒特,你存心的。”

“自己去弄懂吧,阿不思,我们的时间还长呢。”



阿不思·邓布利多在1899年的那个夏天后再也没有接触如尼文,他情愿不懂那怀表上的铭文。

他永远不知道盖勒特·格林德沃是个Seer,他预见过悲哀的命运,这命运却根本无从更改,连神明都需遵从命运。

那个夏天盖勒特·格林德沃送给恋人的怀表上刻着最艰涩的文字,他也希望他的恋人永远不会看懂。他是黑魔法的天才,将怀表变成另一种形式上的魂器,分裂了自己的半颗心进去。只要他不死,指针就永远不会停。



“你的命不会长过我的爱,我只为你,我的君王,看守时钟。”




【GGAD】夏日欢愉


不应当忘记柳树下的夏日

柳叶被阳光切割投射在恋人阴影的躯体

柳枝被编成冠冕,就做他裸体的爱欲之王

无数颗风的心

在少年们相爱的寂静里跳动

众多的吻爆裂沉落

在夏日之风的门口遇袭





肌肤是蜜糖色的覆盖着裸肉白,两个胸膛的距离伴随呼吸时远时近。远的时候也就在眼前,腹部和肋骨的游移如同岛屿,近的时候紧密贴和,拉扯出肉眼看不见的更深的原欲和黏腻的盐味的汗。

第一个说爱情是盐味的人一定是天才。

 盐是汗水带来的微咸的欲望,是只能用嘴唇品尝到的最无法隐藏的欲盖弥彰。圣经旧约中罗德之妻回望一眼索多玛城,变成了盐柱。索多玛不是对旧城旧制度的留恋,而是代表离经叛道的欲望和欢愉。

盖勒特就这样品尝着盐味的阿不思。

额头是咸的,嘴唇也是咸的,下巴是咸的,锁骨更甚。肚脐在喘息带来的骨头的呼吸间隙是咸的,摊开着的如同雅典神庙倾颓石柱般的大腿根部也是咸的。膝盖侧面那根骨是咸的,踝骨隆起的青筋上的皮肉也是咸的。

他们的身体紧密接触贴住,仿佛已经事先安排好一样,好像这两具身体被创造出来前就决定了他们之后彼此交缠的命运。从肋骨到小腹,眼睛的距离,嘴唇的距离,理智与放纵的距离。

阿不思仿佛觉得身下的绿草就像藤蔓爬满他的全身,伸展纤细的卷鬚,从他血肉中生出花朵,攀附向盖勒特身上。他看到辨不出颜色的花朵在闪烁,好像出现在黑暗中或在水面底下一样。

他想起人们谈论天堂的原因。

他对盖勒特是自己没法解释的一瞬间爆发出来的亲密,就像怀着空荡的心浑浑噩噩了好久,在这个远方而来的少年身上正好填满了他不规则形状的空缺。这种亲近的感觉里面还存在著某种元素,而这种元素,是他和任何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这种元素还带点悬疑未知的感觉, 就像加了一点点盐味吧,他想。




然后就是铁锈味。

铁锈生于牙齿,牙齿触碰皮肤,诞生腥甜的河流。

舌尖是铁锈味的,脖颈也是。蹩脚的血族嗜血亲吻的姿态和玩笑伸出的牙齿摩擦着细嫩的皮肉,留下可以证明这情爱存在的吻痕。

铁锈和盐,多么奇异的爱味。





被填补完整的不仅是心的空缺,还有扭动着的,让脚尖绷直,喉咙沙哑的更加纯粹的填满。

少年的欲望似乎永远也无法满足,食爱太多更加上瘾,航行的帆船无法让暴风雨停止,只能承受海浪潮涌的颠簸,船上的水手只能抱紧唯一的支撑物,身体伴随潮涌做欢愉的扭动。

金色卷发的头颅被阿不思按着贴在自己胸口,指尖穿插进花果香浓密的头发获得无比的餍足。指尖传来的战栗一直持续到脚尖,裸白的脚背绷紧,脚趾间似乎夹到草地上不知名的野花,把它柔嫩的根茎捻断。

午后的太阳正好,被茂密的柳树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可以作为刺眼的不愿睁眼的借口,手背搭在额头眼眸,闭着的眼睛看到暖红色的世界,无数浮游的亮色光点在涌动变幻,直到他感觉到身体犹如河道被注满另一条河流的水,抽搐一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阿不思,”盖勒特满足的笑容让他有点不好意思,话语里还没平息的喘息让他耳热,“我盐味的玫瑰,我想为你画像。”





借用杏仁做脸庞,亲手编成的柳枝花冠戴在偷取赫淮斯托斯炉中旺盛的火种做成的长发上。

清凉的花的手臂,忍冬的膝头,玫瑰花蕾的胸膛。

蝴蝶愿意停留的腹部, 猎豹敏捷的腿。

宁静如同圣像的面庞,溢出的是小小画纸承担不了的爱意。





“我们交换。”

盖勒特篆满古文字的怀表戴在阿不思的胸前,阿不思的银色挂坠盒垂在盖勒特胸口。

那张他画成的肖像收藏在挂坠盒里,他不小心沾了墨水的指头被阿不思含在口中。

舌尖蠕动,墨水咸酸,掩盖不了爱人手指的独特气息。

“我也要含住点什么。”盖勒特半跪下来,阿不思靠着柳树,再次闭上了双眼。





他在北欧吃过很多种海鱼的肉,熟的,半生的,甚至是全生的。

腥或者苦或者酸。

他本来以为那是男性的躯体都可能有的味道,事实却大出所料。

他该庆幸他的爱人喜欢吃甜食和水果,昨晚他俩才干掉一整篮葡萄。





阿不思的一直手掌抚摸着盖勒特金发覆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扯紧了柳树垂下来的长长枝叶。叶片被揉碎在他的手掌中,有点黏,挤压出了芳香的植物味道。

“嘶……轻点,盖勒特,你这个野兽。”他蹙着眉头抱怨。

“哪有野兽会轻点。”




这个夏天出乎意料的长,却也出乎预料的短。

在夏天还没结束的时候,就永远结束了。

阿不思一生拥有那么多画像:巧克力蛙上的,巫师周刊上的,预言家日报上的……霍格沃茨校长室挂像上的。

他的画像无一不是衣饰整齐考究,神情睿智恬淡的。

只有挂在爱人脖颈上挂坠盒里的画像,他全身赤 裸,微笑着斜躺在1899年戈德里克山谷夏天的柳树下,红色的长发铺展在翠绿色的草地上,头戴柳树枝花冠,留下了十九世纪最后一张肖像画。

这张肖像画最后随着一个老人干瘪的尸体从监狱塔顶落下,伴随着崩塌的石块和粉碎的幻梦,永远沉睡在了五千米以下的海洋深处。




海浪在不安的岩块上碎裂

明亮的光在那儿进破,绽放出玫瑰

海的圆周缩小成一束花苞

成为一滴蓝色的盐而落下

在漫漫水波和滚滚沙石

交织成的阴影织物里

我们支撑起独一且多难的温柔

你和我,爱人啊,我们一同封住沉默

当海洋摧毁它无止境的雕像

推倒它冲动的高塔





重温《Titanic》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