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

别用一枝玫瑰纪念我,用铃兰,用苦艾。

【HP】配角的自我修养(二)

配角短故事第二弹,这次是三篇,分别是:

1.《座位》(莱姆斯·卢平)

2.《牵牛》(佩妮·伊万斯)

3.《狮心》(纳威·隆巴顿)




1.座位


莱姆斯·卢平第一个登上这趟列车,他前一天整个晚上都没睡着,太早就通过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进站,拎着破旧的手提箱径直走向车厢里的最后一个包厢。真安静,一个人都没有,还没有学生和送别的家长,也没有叽喳吵嚷不休的宠物,就只有他一个人,而他自己也比此时飘散着的晨雾更安静。

多少年没有回到这里了?十五年。他抬起眼睛凝视着窗外,十五年前他最后一次在这里下车——以霍格沃茨毕业生的身份。一切都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他第一次深刻地觉得列车和校园这些地方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以自己永恒的姿态承载太多人的喜怒悲欢,把怀念,悼念都暗自吞咽。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这里就是他的位置,这是他们曾经一直以来固定坐着的位置,包厢也是他们最喜欢的包厢。他的旁边是彼得,对面是詹姆,莉莉,小天狼星。他一坐在这里,那些被这间包厢封存太久的欢乐笑闹就从四面八方像空气那样被释放出来,一下一下痛击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的心脏。

“暑假过得怎么样?莱姆斯,没有我们的陪伴。”

“好得不能再好了——”

“月亮脸可真让人伤心。”

“——除了我很想你们。”

“嘿,这才像个样子!”

“我很想你们。”他喃喃自语,我很想你们。悲痛之后却是安定,列车发出熟悉的轰鸣,车厢里的微妙的独特味道也一如十五年前一点也没有改变。他把箱子放在头顶上的行李架,脑袋枕在交叠在一起的胳膊上,一夜未眠的疲惫和这些年来终于再次“回家”的更深的疲惫袭击着他不再年轻,被病痛折磨老去的身体,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一定是故人,每个人都快乐年轻,他们都活着,他们都双手干净,没有挚友的血,只有羽毛笔漏下的墨。



混乱的梦很长很长,就像有一天晚上床头的围巾不知怎么的缠在他的脖颈上,让他在梦里都感觉到束缚和窒息感却醒不来那样;更像是每月一次他不受控制地变成凶猛的野兽,仅在面对朋友时保有一丝理智的痛苦混沌。分院帽将他分入格兰芬多,那儿旗帜似海,掌声如浪;禁林里黑黢黢的树影,银色的月光;一起绞尽脑汁帮彼得把他们自己的论文拼凑出一篇看起来像新的的作业;尖锐利爪从他人类的指头上刀刃一样伸出,身体里巨大的野兽要挣脱他单薄的躯壳束缚......詹姆和莉莉在跳舞,彼得在吃一块香草蛋糕,小天狼星......小天狼星懒懒地窝在椅子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他们可真配,是不是?”

冷,寒冷,还是小天狼星的声音,他疯狂地大笑,眼里是野蛮荒凉的火,他为什么要笑?他的挚友因他的背叛死去,他们那么要好,比他们所有人都好,他为什么要背叛他们?在那之后,他曾计划去阿兹卡班探视他,事实上他已经提交了申请,想听他解释——如果他有解释的话。但是临行前他退缩了,胆怯了,小天狼星疯狂的,神经质一般的笑又浮现在他眼前。

“他姓布莱克。”

“他是我们的朋友。”

“他的家族都是斯莱特林。”

“但他是格兰芬多。”

“他的弟弟就是食死徒,如果他被策反了......”

莱姆斯·卢平无法说服自己。

冷,寒冷,不应那么冷.....下雨了吗?他猛地抬起头,从梦境的泥泞中挣脱出来,一身冷汗。他睡了那么久,天黑了,这说明快到霍格沃茨了,真的在下雨。但是灯灭了,车停了,四周一片漆黑,一种熟悉的恐惧席卷了他,伴随着车厢里学生们的惊叫。

“不在这儿!”有人急促地说

“我在这儿!”

“哎哟!”

“安静。”他说着点亮了魔杖,嗓音因太久的睡眠听起来粗粝沙哑,他现在是一名教授,有责任安抚这些慌张的孩子。

站在门道里的,被他手中摇曳不定的火光照亮了的,是一个摄魂怪,它的脸完全隐藏在头巾下面,一只手从斗篷里伸出来,这只手发出微光,灰色、瘦削而且结了痂,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又泡在水里腐烂了。一个孩子晕倒了,倒在座位下面,他不得不跨过他的身体,拿着魔杖走向那阿兹卡班的守卫。

“我们谁也没有把小天狼星布莱克藏在斗篷下面,去吧。”他说,那个名字从他的梦里出现在嘴边,念出来是难以言说的苦涩。

但是摄魂怪并没有动,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让他作呕。

“呼神护卫。”他低低念道,紧紧抓住了梦里残留的一丝快乐的余温:詹姆和莉莉在跳舞,彼得在吃一块香草蛋糕,小天狼星懒懒地窝在椅子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他们可真配,是不是?”

从他的杖尖射出一阵淡蓝色的雾状光亮,那名为“快乐”的魔发驱逐了“恐惧”。

列车又开始行驶,车灯亮了,卢平才看清楚这个包厢里的三四个孩子,他们跪在地上,正在努力把昏倒的那个拖上凳子。

“哈利!哈利!你没事吧?”

哈利?他差点没站稳,飞快地看向那孩子,他紧闭着眼睛,一头不服帖的乱发和脸型的轮廓简直就是詹姆的翻版!更何况他也戴着一副眼镜,要说那不是詹姆的儿子,那才活见鬼。

那孩子睁开眼睛,伸手把眼镜向上推推,似乎摸到了自己脸上的冷汗。那双眼睛,绿色的眼睛,毫无意外属于莉莉的眼睛正茫然地望着他。他的心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孩子,上一次见面他还是个小婴儿呢。可是现在他在他面前,就像是另一个少年版的詹姆,这太难以想象了。 

“你没事吧?”那个红头发的男生紧张地望着自己的朋友。

“没事,”哈利说,“刚刚怎么啦?那个—— 那怪物哪里去了?刚才是谁在尖叫?”

“没有人尖叫啊。”
“但是我听到了尖叫声......”他向四周环顾,卢平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听到的尖叫声来自何方。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掰开一大块巧克力,递给哈利特别大的一块,“给你,吃下去。对你有好处。” 

他们也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两个孩子出去了,现在包厢里有四个人,他,哈利,红头发男孩,还有一个女孩——很明显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那个女孩被他的晕倒吓得脸色苍白。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卢平无法忽视那些孩子默默打量他的视线,他只是望着窗外黑夜中的雨线,忽视那命运的巧合:他假装不经意地垂下一只手在座位底部的背面摸索,摸到了一行用咒语刻上去的字母:Remus Lupin;就像哈利·波特的座位下也刻着曾经总是坐在那儿的一个男孩的名字:James Potter。年轻的男孩们总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满足让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不朽的心愿,这两排相对的座椅下刻着五个名字,除了那个不久前越狱的杀人犯,就只剩他还活着——而除了他自己,他们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不朽。    






2.牵牛


这个世界上只有佩妮·德思礼知道哈利·波特第一次展露自己的魔法是在什么时候:不是被迫剪去的头发一夜之间疯长,不是被逼穿上的丑毛衣缩小成巴掌大小,也不是被达力一伙人追打时跑着跑着不知道怎么就上了学校的屋顶。那是在一个温和的五月的清晨,弗农上班去了,佩妮带着达力和哈利(当然主要是达力)在家附近的街心花园里散步。

达力像一匹快乐健壮的小马,六岁的他跌跌撞撞跑着,惹得佩妮紧紧跟着,边笑边给他拍照。至于哈利,只要他不掉进池塘里和把衣服弄脏,佩妮根本不会去理会他。但是他哪儿也不敢去,畏缩胆怯地小跑着跟着佩妮。有时候佩妮很纳闷,那么小的孩子已经懂了她不喜欢他,似乎生怕她会把他趁机丢掉,去哪儿都紧紧跟着:不像达力那样要妈妈牵着手,甚至也不走在她旁边,只是保持着落后几步的距离,目光不离开她的衣角。

“妈!妈!有小花!”达力大呼小叫,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才不管自己裤子的衣料有多么昂贵呢,边喊叫边用手去拔。

那是一簇小小的,白色的小花,佩妮眼熟极了,似乎从哪儿见过它。她安慰自己英国遍地都是这种野花,白色柔软的花瓣,黄色的花心,倒过来像一条舒展的芭蕾舞裙。那曾是她非常喜欢的舞蹈,但是她从小就有一点肢体不协调。佩妮曾经喜欢——自从莉莉说过不喜欢这种舞蹈,但是在陪她上舞蹈课时随便摆了几个姿势就被老师夸赞说美丽优雅之后,她就再也不喜欢了。为什么今天会想到莉莉?佩妮茫然地望了望远处晴朗的天空,胃部猛地抽动着疼了一下:莉莉死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甚至是看到放在哈利身上关于莉莉死讯的信件时都没有这样清楚),莉莉是真的死了。



莉莉死了,她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她自己的婚礼上,因为担心莉莉抢了她新娘的风头,她没有像小时候约定的那样让她做自己的伴娘,莉莉祝福她的时候都红着眼睛。

高中毕业后佩妮离开了科克沃斯那座充满煤炭渣和工业雾气的废旧小镇,一个人到伦敦去学习打字,成为一名文员之后遇见了上司弗农·德思礼。她从来不觉得弗农像别人评价的那样愚蠢粗鲁,他是个好男友,后来对她来说也是个好丈夫。让她决定嫁给他的是:当佩妮胆怯地告诉他自己的妹妹莉莉是一个女巫,并且世界上真有这么一类人存在时,她已经做好了弗农抛弃她的准备,但是他没有,而是试探地问了一句,“我们不会和他们有什么联系,对吧?”

“不,不会,完全不会。”佩妮斩钉截铁地点头。

詹姆·波特和弗农·德思礼先天不和,他们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让两个家庭不欢而散,并且称呼彼此为“肥头大耳的蠢麻瓜”和“不务正业的流浪汉”。在婚礼上,好在他们没闹出来什么乱子,他们在婚礼结束时离开去法国度蜜月,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莉莉:红发垂落在她无妆素净的脸颊上,她张开口欲言又止,只是摆摆手,向大家那样祝她蜜月旅行快乐。

到最后,她连她的尸体也没有见到,不清楚她为什么而死,不清楚她有没有遭受痛苦,只知道她死了,不在了,她的心病被剜除了,她也没有妹妹了。



“佩妮姨妈!”打破回忆的是哈利的声音,佩妮回过头,穿着明显肥大不合身衣服的哈利正兴奋地向她跑来,他拼命伸出来展示给她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朵白色的,芭蕾舞裙子一样的花,神奇的是那朵花在他的掌心里像有呼吸一样,花瓣一张一合,仿佛是穿着舞裙的舞者在轻盈地屈膝——直立——屈膝——直立......

她的眼前两幅画面交错着:莉莉站在秋千旁,伸出的掌心里一朵白色的花颤动着开开合合,像有生命那样,她静静地感受着掌心里花朵的呼吸,愉快地凑近给她看,她后退一步,心里充满了嫉妒;舞蹈教室里身穿白纱裙的女孩们在老师的指导下重复着单腿屈膝蹲的动作,佩妮挺着胸脯站在把杆旁,挑剔地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仪态,期待着老师的点评。她拥有纤长的脖颈和手臂,但因为太瘦和手脚太长总是显得有点肢体不协调,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但是无意间在镜子里看到本来坐在凳子上等她的莉莉在老师的鼓舞下也比划着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轻巧平稳,赢得了两个老师的赞赏......“你应该来学习!”老师们说,“你的先天条件那么好!”她的手指攥紧着把杆,甚至指甲抠掉了淡绿色的漆,镜子里的面容愤怒扭曲。

“拿开!滚开!你这个怪物!”思想没能跟得上动作,她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打掉哈利手上的花,又用鞋跟去踩,哈利吓得呆住了,达力嚷嚷起来:“你让妈妈生气了!你让妈妈生气了!”,也撒掉手里刚摘的花,用鞋底去狠命踩。她在一片混论的狼藉中看见哈利想要送给她的那朵花已经被踩得零散脏烂,但是它的生命里还没有死去,拖着残破的花瓣,仍旧在地上一张一合地呼吸,就像濒死的鱼。



这时她想到莉莉死前的最后一个圣诞节,那时候她们都有了儿子,但是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她出于怨气寄给莉莉一只难看的花瓶,她一直记得莉莉的地址,一个叫做戈德里克山谷的奇怪名字的地方。佩妮忘了,在后来莉莉死去只后的某个深夜,一位尖长鼻子的老人造访了她的房子,催眠了她的丈夫,把她带到了戈德里克山谷。

那是个巫师聚集的小小村落,午夜时分只有依稀遥远的蜡烛灯光。村子里有几家店铺、一个邮局、一家酒吧、还有一个小教堂。当他们走过广场上一座刻满名字的方尖纪念碑时,老人告诉她只有巫师可以看到这里有三个人的雕像:一个头发蓬乱、戴着眼镜的男人,一个长头发,容貌美丽善良的女人,还有一个坐在母亲怀中的男婴。佩妮睁大眼睛,可是泪水让她什么都看不到。他告诉她人们为什么要纪念波特夫妇,告诉她莉莉因为什么而死,告诉她莉莉的死亡一点都不痛苦,一阵绿光,一个索命咒,一点伤口都没有,她立刻冰冷得像石头雕像。他还带她去看了那座莉莉生前一家三口居住的房子,描述它被咒语袭击后的塌陷和破败(由于魔法,她同样看不到),给她念房子前面有人立的一块牌子:

1981年10月31日莉莉和詹姆·波特在这里牺牲

他们的儿子哈利是惟一一位中了杀戮咒而幸存的巫师

这所麻瓜看不见的房屋被原样保留

以此废墟纪念波特夫妇,并警示造成他们家破人亡的暴力

佩妮泣不成声。

“收留那个孩子,作为报答,我可以满足你一个不过分的要求。”回到女贞路她的房子后,老人这样说,睿智的蓝眼睛望着她的。

“让我忘了这些吧,”她的声音颤抖着,紧紧揪着胸前晨衣的衣领,“太残酷了,让我忘了吧,我不能承受。”

“如果你真的这样想,”他说,“我会满足你,某种意义上来说遗忘是解脱痛苦和内疚的最好途径。

佩妮爬上床,哆嗦着把被单直拉到下巴的位置,贴近了一旁鼾声大作的弗农的身体,紧紧闭上眼睛。她不能,不能带着这些残酷的回忆活下去,内疚的痛苦会把她压垮,她一点也不能承受这些。那个世界拒绝了她,她一点也不想在和弗农生活时脑子里还充斥着“索命咒”,“戈德里克山谷”这些词语。她曾经知道过,也在莉莉的墓碑前留下眼泪,这足够了。

“一忘皆空!”





3.狮心


阿不思·邓布利多逝世了。

哈利·波特失踪了。

斯内普成为霍格沃茨的校长。

学校被食死徒控制了。


以上任意一条单独列出来都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惨痛的事——对纳威·隆巴顿来说第三条尤其是——更何况它们加在一起出现,难怪越来越多的人笃定这次黑魔头赢定了,因为已经没什么可以阻止他的了。

但是纳威了解哈利·波特,那男孩是他认识的所有人中最传奇,也最勇敢的,甩开自己十个格兰芬多的距离。想想看,他做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事:刚出生时他就用某种不知名的魔法打退了黑魔头;一年级他挽救了学校的宝物(纳威是这么听人说的);二年级解开了斯莱特林的密室之谜;三年级......三年级纳威不知道了;四年级他破格成为三强争霸赛的勇士还得到了冠军;五年级创立DA,教他们真正的黑魔法防御......

以上任意一条单独列出来都是一件值得大肆吹嘘的事,更何况它们加在一起是由同一个人办到的,并且他还不以为意。纳威有时候很羡慕哈利,但是他不知道应该从哪里羡慕起;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他只是羡慕哈利虽然不像赫敏那样聪明,罗恩那样家族庞大和睦,他只是羡慕他们俩本来拥有差不多的人生,但是哈利活得那么精彩,他是“救世之星”,而他只是“隆巴顿”,但是从“胖子小哭包”到“隆巴顿”也是一个进步,是不是?

“为什么总是我”这是纳威最常想到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总是他?一年级第一节飞行课上摔断脚脖子的是他,二年级被洛哈特放出来的康沃尔小精灵挂在枝形吊灯上的是他,三年级在卢平的引导下戏弄斯内普形态的博格特而被斯内普记恨整整一学年的是他,四年级差点找不到舞伴(还好金妮答应了他的邀请)的是他,五年级被同学撞破父母因为神志受损而永远住在圣芒戈的是他......他不想被自己的朋友知道这些,会觉得他除了拥有笨笨的脑子之外还有更值得可怜的,但是他永不以这一点为耻,他的爸爸和妈妈是最勇敢的巫师,他们是他最大的骄傲。

在霍格沃茨最常被嘲笑,被忽视的都是他,但是这次不一样了,应该站出来,第一个反抗卡罗兄妹暴政的,必须也是他。



纳威一直记得,是卢平教授第一个教会他要反抗。那是他教的第一节黑魔法防御课,出乎意料,纳威第一个被点名做示范 。博格特是可怕的生物,它能变成一个人心中最让他恐惧害怕的形象。老实说,除了斯内普教授,纳威最害怕的就是奶奶,但是这两者带来的恐惧完全不能相比较。奶奶虽然严厉但是爱他,而斯内普教授,除了对哈利充满恶意和厌恶之外就是对他了。一到魔药课他就总想逃避,更想哭。

那节课事后卢平教授找他谈话,说出了为什么他要引导他用奶奶的形象戏弄斯内普教授形态的博格特。

“真让我诧异,纳威,我不是说斯内普教授不可怕,而是或许你不知道,我认识你的父母,也知道他们被不可饶恕咒折磨成什么样子,你也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我曾以为你会害怕些别的——那些更值得你去恐惧的。”他给纳威准备了热茶和巧克力,言语温和。

纳威困惑地咬一口巧克力,“奶奶说那是莱斯特兰奇家的疯子干的,可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儿,我也没有见过她。每个人都害怕神秘人,可活着的人也没几个见过他长什么样。我是害怕他们,”他沮丧地低下头,“但我更怕斯内普教授,他最凶,也对我最差。”

“所以这是课上我要你明白的,纳威,还是那句话,我不认为斯内普教授不可怕,他对你确实很差,或许有一天你会弄明白为什么,人们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厌恶和喜欢之类的情感。但是这一点来说,他不是个好老师,令我最奇怪和气愤的是他对你造成的负面影响竟然超过了你最应该恐惧的恶人。”

“看到爸妈受苦和奶奶伤心的时候我最恨他们,”纳威的声音很轻,“我很想变勇敢,变厉害,总有一天要为他们讨个公道。”他的下颌收紧,咬紧着牙关,“但是现在,我还是很怕斯内普教授。他比神秘人更可怕。”

“会有那么一天的,纳威,”卢平教授鼓励他,“你也必须从心底里反抗斯内普教授,他对你的态度完全是不公正的,你有权利去反抗他。”

那天纳威聊得很开心,除了奶奶,没人和他聊他的父母,但是卢平教授说了他们的很多趣事,说了他曾在他母亲的怀抱里见过他,那时候他们是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必须是我。”

纳威随意擦了擦脸上肮脏的脚印和嘴角的血迹,轻蔑地望着阿莱克托·卡罗,“喂,教授,你和你哥哥是手上沾染了多少麻瓜的血才代替脑子,被那个人重用的?”

“你竟然敢......!”暴怒的食死徒的魔杖尖朝他射出恶咒,他的脸上立刻像是被刀锋划过,淌出鲜血。

“必须有人反抗,人们才会有共同反抗的力量。”他昂起头,“必须是我,如果纳威·隆巴顿都站起来了,还有谁会缩在我的身后?”他这样想,手指在口袋里摸索到一枚金加隆。这是一枚假金币,但是他的手指触摸到金币侧面时,笑容却浮现在脸上。许多格兰芬多、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学生的口袋里都有这枚假金币,他们在休息室聊天,在图书馆读书,在被关禁闭受到折磨,在塔楼走廊凝望着窗外不散的灰色浓雾叹气。时候一到,这些假金币即将在各自主人黑暗的口袋里发烫发热,抚慰他们的伤口,鼓舞他们的斗志,在他们步履匆匆,身影交错,眼神隐秘地交流的瞬间,在他们最恐惧绝望的时刻,自无数口袋和紧握的手掌中散发出微弱但聚集起来就不可忽视的光芒。






从上一篇大家留言想看的人物里挑了三个最先想到从哪个角度去写的角色,莱姆斯部分灵感来源于外网哈迷脑洞。

《配角的自我修养》第一弹

👏👏这可是哈利·波特啊!!!👏👏

【HP】配角的自我修养

根据原著中一些描写比较出彩的配角写了几个短篇,都是原著里被一句话带过的点,私认为他们的故事同样精彩。这一篇里收录四篇【牺牲、回归、认同、成长】,分别是

《鲁弗斯·斯克林杰之死》(鲁弗斯·斯克林杰)

《第三年的圣诞节》(珀西·韦斯莱)

《斯莱特林的友情》(格雷戈里·高尔)

《斯莱特林的爱情》(潘西·帕金森)







1.鲁弗斯·斯克林杰之死

他的头发被鲜血黏在一起,有一块已经凝结成了半干不干的血块,更多的是以一种极其强硬的姿态翘起来以抵抗鲜血的浸泡——就像他自己本人一样。那些鲜血来自于他被恶咒切割的身体,长袍破破烂烂,满是脚印和血液。

但是他仍瞪着眼睛,就像一头真正的发怒的老狮子那样,瞪着他眼前的那些食死徒:他们有的戴着面具和兜帽,有的没戴,他自信能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安东宁·多洛霍夫,卡罗兄妹,赛尔温,埃弗里,亚克斯利,罗尔,麦克尼尔......还有他曾经的的老同事,老熟人:皮尔斯·辛克尼斯和奥古斯特·卢克伍德——他身上那些脚印正是因为朝着卢克伍德狠狠唾了一口之后得来的。

“所以——”一只不知道谁的靴子踢着他的脸,他的另一边脸因为长时间和地板的接触而变得冰冷发硬,他:鲁弗斯·斯克林杰,大英第三十三任魔法部部长,正被一伙恶徒疯子揪着头发按在地板上摩擦摩擦,想要从他嘴里逼问出一个孩子的下落。

那个孩子......他苦笑一声,阿不思·邓布利多的黄金男孩,倔头“救世主”哈利·波特,在仅有的几次交流中他们都以不欢而散收场,他确信在邓布利多的遗物中,那老者死去的魂灵和那男孩合起伙来欺骗了他,他对那老人生气,对那男孩生气,软硬不吃,不知好歹!但是他可不是他的前任部长康纳利·福吉那样的软蛋,他是一个苏格兰勇士,和老穆迪一样是最勇猛的傲罗战士,而那个男孩,他知道,他是他们取得胜利的唯一关键。

“我们的耐心不多了,老头,”那只靴子还在踢着他的脸,一下一下,就像恶劣的野兽用爪子逗弄他的猎物,“哈利·波特,到底在,他娘的,什么地方?”一下比一下很,最后那一下踢到了他的嘴角,那里立刻破裂,淌出血来,混着那鞋底的灰尘一起。

“去你他娘的吧。”斯克林杰歪起嘴角,吐出那口血水混着灰尘的唾液,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笑声,昂着头睥睨他们,“没法儿和你们的主子交差了,对吧?”

“摄神取念!摄神取念!”有个女声疯狂地念着咒语。不到家,不到家,这届食死徒真差劲。他在心里鄙视着他们,那咒语压根深入不了他头脑中最深处的秘密,他把那个男孩,那座简陋的房子上了一道又一道锁,用坚固的壁垒抵御这咒语对他大脑的入侵,一个傲罗的大脑封闭术怎么会被这些小虾米轻易破除。他咧开被打落了牙齿的嘴巴,哼起来家乡的小曲,伴随着食死徒们的咒骂,他心中一片轻快。

“......这里是充斥着毒泷恶雾,狂风骤雨的粗野大陆,也是高歌勇敢骄傲,自由无惧的勇士家园。加冕于高地峻冷的巅峰,苏格兰精神自由无畏地统治者高地。绿裙略过青山顽石,苏格兰远眺大海骄傲放歌,看着不自量力入侵高地的强国壮伍,荒野群山中我不禁付之一笑......”这是他和老穆迪最喜欢的家乡的壮歌,不同的是,老穆迪总是拒绝和他一起穿着格纹短裙畅快起舞。

“召唤主人,叫主人来!”衣袖被撸上去,丑陋的黑魔标记,魔杖抵上去,那玩意儿活了一样蠕动着,没几秒,一团黑影就像雾气一样凭空出现,汇聚成了那史上最危险的黑巫师的模样,冷冷地望着他的手下。他们立刻软骨头一样围成圈跪下,争相控诉他是多么软硬不吃,不知好歹。

多么熟悉的词!斯克林杰想起这是他刚刚用来描述哈利·波特的,现在原模原样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哈!多么讽刺,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他和哈利·波特根本就是一路人,波特紧咬着不松口而保护着的正是他保护着的,他无形间差点成为此刻正逼迫着他的这些恶棍混蛋。有意思,他这样想,深知自己的大脑难以抵抗伏地魔高深的读心咒语,不过还好,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没用的饭桶。”他哼一声,看这满地狼藉就知道他们还没有撬开他的嘴巴,苍白纤细的手指蜘蛛一样握着他的魔杖,指向他的脑袋。

“摄神取念!”

童年的记忆:高地上的峡谷和湖泊,族人和篝火;霍格沃茨的分院帽毫无疑问地把他分进了格兰芬多;学习,魁地奇飞行,短暂暗恋过的一个拉文克劳姑娘——她在黑湖边小声和他说了什么后,他变了脸色;傲罗艰苦的试炼,和老穆迪在月光下对着刚逮捕的黑巫师痛饮烈酒;邓布利多的葬礼......不能再往后了,不能再让他往后了。

“唾你!”他像头战败的老狮子那样最后昂起头,孤注一掷地强硬保护着所有关于那不知好歹的孩子的记忆,粗糙暴烈额的嗓音甚至打断了黑魔王的读心,他不悦地眯起红色蛇瞳一样的眼睛。

他向前爬去,右手一直压在腹部下足以不易被察觉地缓缓褪下那把利刃的刀鞘,再缓缓,一寸寸推入自己的心腔。他一直在流血,没人看出异常,他爬过的地方鲜血蜿蜒。他粗粗喘着气,似笑非笑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魔王。

“见鬼去吧,蛇脸,你根本不会胜利。”匕首萃着魔药中提炼出的剧毒,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快要冷透了,牙齿咯吱吱颤抖,蠢货们终于发现了异状。

“主人,他好像快要死了!”

鲁弗斯·斯克林杰不动了,他被用脚踢着翻了一个面,匕首插在胸前,眼睛瞪得老大,残破的嘴角带着僵硬的轻蔑的笑,像个麻瓜那样死去了。

魔王深深皱着眉头,没用的饭桶手下让他甚至连怒火都发不出来了,只是挥挥手,“是我们杀死了鲁弗斯·斯克林杰,”再随手指了指,“辛克尼斯,你来当下一任部长。”

在他入侵的关于斯克林杰短暂爱慕过的那个拉文克劳姑娘的记忆里,他读得太快,没有注意那个精通占卜,有点预言天赋的女生对斯克林杰透露出,让他变了脸色的预言:勇士死于刀剑。他确实是勇士,勇士适时杀死自己,践行所选择的正义。







2.第三年的圣诞节

在珀西·韦斯莱经历的冬天里,没有一个像这个冬天一样寒冷,冷得他身体里的水分仿佛时时刻刻要涌出眼眶,因为那里一直发酸。

让他想一想,关于冬天的记忆都有些什么呢?热巧克力,黄油啤酒,牛肉馅饼,烤鸡大餐,柔软舒适的床铺总是妈妈味儿,吵闹欢笑的兄弟姐妹,雪花,还有温暖的“P”字母手织毛衣。

想到毛衣,他瑟缩了一下,更高地竖起衣领,缩着脖子,走在一个没有月亮,阴沉沉得即将下雪的夜里。




他又加班了,他总是在加班,租的小公寓狭小潮湿,保暖咒语也抵御不了他心底里的寒冷,部里好歹还有同样加班,兢兢业业的新入职的小职员,就像好几年前的他那样。好几年前?他揉了揉鼻尖,有那么久了吗?是的,有那么久了,自从他任职部长助理之后,已经滚车轮一样换了三个部长:先是康纳利·福吉,再是鲁弗斯·斯克林杰,最后是现在的皮尔斯·辛克尼斯;是的,有那么久了,他已经错过了在家里的这是第三个圣诞节。

圣诞节——他才想到这个,又快到一个圣诞节了,他不想承认自从他搬到伦敦来,良好地伪装成一个麻瓜并居住在他们其中,学会了乘坐地铁和骑脚踏车之后,他无数次都想要写信告诉爸爸,在看到对巫师来说新奇的麻瓜玩意儿时,第一反应也是买下来寄给他;麻瓜女孩子们穿漂亮的吊带裙子和超短裤,他会想到如果小妹妹金妮穿上会是多么光彩夺目,她一直是个漂亮姑娘;他也想告诉妈妈,外面卖的三明治和她做的,他曾以为自己吃腻了的相比差得太远;想和双胞胎说城里多得是他们没有见过的整蛊玩具,他们如果见了会有更多的创造灵感;想说的太多了:“婚姻”这个词会让他想到错过的比尔和芙蓉的婚礼,魔法部里没收的一批走私龙蛋让他想到查理。可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罗恩,他最小的弟弟,他知道他这一年没有去学校上学——他本不必那样做,因为作为兄长,他肯定会保护他,但是他现在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是个多么失败的人啊!珀西·韦斯莱,这个大蠢蛋,他把自己从家里开除出去,做一个权利熏心的孤家寡人,但他又是多么后悔啊。

他已经走到了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这里没有壁炉,即使有那也只是装饰,人们用热水器和暖气片取暖,对他来说效果甚微。夜宵屯着不少,清一色的速冻或者罐头,他连碰都不想碰一下。踢掉鞋子,公文包放在门廊,珀西疲倦地倒在卧室里的书桌前,超市赠送的日历上显示还有三天就是圣诞节。

上一个圣诞节,他和鲁弗斯·斯克林杰造访陋居,被当成一个绝好的幌子,他知道部长的意图在哈利,他只是他们到来的一个借口,妈妈抱着他,哭得心都要碎了......再上一个圣诞节,那是他和家庭最针锋相对的时刻,把妈妈拒之门外,又把属于他的那件圣诞毛衣原封不动地寄了回去,妈妈一定又哭了......

想到这里他控制不住捶打了自己好几下,抱着脑袋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然后飞快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掏出衣柜里他去年的那件毛衣,神经质地紧紧抱在怀里,上面还有和他曾经的床铺一样的妈妈的味道,他抱着它,用眼泪打湿了它,克制住自己发疯一样想要回家的急切心情。

现在不行,现在不行,现在回家是给家里带来麻烦。魔法部里已经混入了黑魔头的人,对于职员立场的审查越来越严格了,他们把反叛者抓去坐牢,监禁他们的家人,现在太危险了,况且因为家里和哈利,和凤凰社的关系,他的一举一动一直在被严密地监视。

还有三天就是圣诞节,家里的大餐一定准备得差不多了,妈妈的毛衣也都织好了,圣诞节当天会出现在他们的床角。家里一定又暖和又让人安心,黑巫师肆虐又有什么呢?在这样的节日,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擦了擦眼睛,珀西打开了书桌上的点灯,他习惯了好久才学会用电,铺开信纸,羽毛笔迟钝地写上去一句“爸爸:”,又划掉,改成了“妈妈:”——韦斯莱夫人一定会比任何人都率先原谅他,拥抱他,她身上可真好闻啊。

“妈妈:”他接着写下去,这封信不会被寄出去,这他知道,但就是忍不住,仿佛再不倾诉他就会被自己的思念和愧疚憋死。

“......圣诞快乐,最近好吗?”他写,眼泪砸在羊皮纸上,溅开墨水,“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们。”还有什么可写呢?他还想说什么呢?

“......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们。”

“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们。”

“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们。”

 ......

最后他伏在桌子上睡着了,明天会是脖子酸痛的一天,但是明天在他熟睡的美梦中永远不会到来。

“哦,珀西!”

“妈妈,我很想你。”

妈妈的身上,真好闻啊。






3.斯莱特林的友情

“那个高尔又蠢又壮,活像只大猩猩。”

“看他的脑袋和脖子,又大又粗。"

“我永远也分不清高尔和克拉布,他们两个就像一模一样的怪物石头。”

“废物,总是跟在德拉科后面,他们跟班都是祖传的么?”

“......”

格雷戈里·高尔不是第一次听到人们这样在背后悄悄讲他了,就像他和克拉布同样埋头说过别人的闲话,比如“你看见米里森今天戴的蝴蝶结了吗?那让她看起来像只贵宾犬”,或者“哈哈哈哈看看格兰杰举手的模样,母狒狒都没她上课时候的手臂长”。

如果是克拉布听到别人说他坏话,一定要自不量力地冲上去和对方比划比划,但是他呢?他站在走廊里一根廊柱的后面,在下课涌动人潮中恨不得自己和柱子长在一起,谁也看不见他。

“喂,让让啦。”但是身后有声音这样说,那是一个格兰芬多新生,个子只到他的胸前,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傻大个!好狗不挡路!”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德拉科·马尔福那个坏胚的跟班走狗。”那些懒得分清他和克拉布的别院学生都这么称呼他们,这曾让他心里难受,但是很快又自我解释着:如果不跟着德拉科,不和高尔一起跟着德拉科,他怎么会有朋友呢?谁会和他做朋友呢?做了噩梦,看见好玩的事,想说别人的坏话的时候,他能和谁一起说呢?




高尔不是和克拉布一样,一开始就认识德拉科·马尔福的,但是他确实早就知道克拉布,他们的父亲私交甚密。

在一年级开学的列车上,他一个人笨重地把行李搬上车,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克拉布,“嗨,老兄,”他说,“一起坐吗?”

“好的,好啊。”他忙不迭地点头。

“我要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我们铁定会成为同院同学,马尔福你一定听说过吧。”他当然知道马尔福,纯血巫师,哪怕是混血,谁不知道马尔福?财大气粗,鼎鼎有名——臭名昭著。

克拉布带着他向车厢里面走去,他们路过一个独自找着包厢的黑头发男孩儿,他抹汗水的时候,高尔看见他额头上的闪电伤疤。

“哎呦!”他嚷了一声。

“怎么了?”克拉布问他。

“我看见了——”

“别管看见了谁,我要带你去见的可是德拉科·马尔福。”

他们来到一个包厢门前,克拉布轻轻敲门的样子让高尔想笑,但是他忍住了。

“进来。”有个声音冷淡地说。

门推开,他眼前的是一个又瘦又苍白的尖脸男孩儿,一头油光水滑的淡金色头发,狭长的灰色眼睛,满脸写着“我很无聊”。

“你一定是高尔了,克拉布常和我说起你。”他靠在座位上慢吞吞地说,“欢迎你加入我们,我正无聊着。”

“噢,你好,德拉科。”他说,拘谨地坐在他对面。

“火车上有什么乐子吗,克拉布?”德拉科问,看着高尔,指了指小桌上的零食:巧克力蛙,甘草魔杖,南瓜馅饼.....“这些你们都可以吃。”

“谢谢。”他抓起一只巧克力蛙,拆开了包装。

“没什么好玩的。”克拉布说,也拆开一袋巧克力蛙,但是它溜出他粗壮的手指逃走了,他骂了一句脏话,回头问高尔:“刚刚你说看见了谁来着?”

“好像是哈利·波特,”他嘴巴里含着巧克力,回答得结结巴巴,“我看见他的疤了,就在这儿——”他笨拙地比划了一下。

德拉科瞬间眼睛都亮了,“去瞧瞧!”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克拉布拉着他,一左一右在德拉科出包厢门的时候跟在了他身后。

那就是他们在入学期间从此绑定的位置。




高尔喜欢魁地奇——谁不喜欢魁地奇?但是他的天赋极差,一上扫把就摇摇晃晃仿佛要跌下来,他就再也不敢上去了。他害怕高处却又喜欢高处,比如现在他正拖着和他一样垂头丧气的扫把站在天文塔上,望着下面城堡里的灯火点点。

他四年级了,不擅长任何事情,这让他很挫败。他们的死对头哈利·波特成了三强争霸赛的勇士,书呆子姑娘格兰杰成绩是年纪第一,这个圣诞舞会上的舞伴还是鼎鼎有名的魁地奇明星威克多尔·克鲁姆,就连韦斯莱都比他强,他有一群友好的兄弟姐妹,如果下棋算是长处的话,那么他也有一技之长。

而他呢,每门课都在及格的边缘,论文还要靠抄德拉科的,还经常给他惹麻烦,同样是三人组,差距怎么那么大?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狐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黑夜里德拉科的金发出现在楼梯口。

“德、德拉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看见你在写作业,不是吗?”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差点被扫帚绊一个跟头。

“我跟着你来的,”德拉科走过来,“我在琢磨大晚上的,你拖着破扫帚出门干什么。”

“随便玩玩。”他说,摆弄着扫把。

“你看起来不高兴。”德拉科指出,高尔张大了嘴巴,德拉科从来都是“我不高兴”,或者“你为什么让我不高兴”,哪里管得了别人的心情。

“没有,我只是......”他皱了皱眉头,思索着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觉得我不中用。”

“嗯?”德拉科挑起眉毛,等他解释。

“我什么都做不好。”高尔一屁股坐下来,“我比克拉布还不如,比韦斯莱还不如,你因为和我们跟一起玩,在波特那里丢尽了脸。”

“你这是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到的。”

“那我告诉你,这是瞎扯。”德拉科硬邦邦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突然敏感脆弱起来了,但是这都是胡扯。”

“霍格沃茨再也找不到比我更笨的人了,我该被分进废物赫奇帕奇去,我抄你的论文,我想打魁地奇但是没法在扫帚上待满十分钟,没有姑娘愿意和我去跳舞。”他闷闷不乐地说。

“我给你抄论文是我觉得自己写得棒,我乐意。”德拉科说,“我也愿意教你飞行,但是跳舞就不行了。”

他们一起大笑出来。

“真的?”他问。

“真的。”德拉科回答,“而且我会让你变成厉害的击球手,我们一起把格兰芬多打得落花流水,让波特狠狠摔下他的扫帚。”

“那真是太棒了!”他拍起手来。

“而且,”德拉科慢吞吞地说,“你比克拉布聪明,他从来不会想到这些,他才是全霍格沃茨最笨蛋的人,但是怎么办呢?人们都知道你们是我的人,我必须拉你们一把。”他装模作样伸出手。

高尔握住他的手,“你比克拉布聪明”这句话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德拉科·马尔福真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4.斯莱特林的爱情

潘西·帕金森着怒气和迷茫跟在费尔奇身后离开了礼堂,跌跌撞撞穿过一段从不知道存在的密道之后,认出了霍格莫德村外黑黢黢的群山轮廓,它们像是巨大狰狞的鬼怪,在这样的夜晚里尤其骇人突兀。在她身后跟着拖沓的学生队伍——所有的斯莱特林,大部分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半数的格兰芬多——他们都是选择离开战场,被送到疏散地点的。几百枝魔杖同时对准她的场景一直在她脑海里闪回,现在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在对于波特的事情上成了众矢之的。救世主波特,她不屑地想,他们凭什么要对他愚蠢的行为负责,干嘛不把他交给那个人——那个人,想到他的时候她瑟缩了一下,他高亢冷酷的声音又回荡在了耳边。即使是她也明白了,一场艰难的战役一触即发。

队伍停下来了,所有人被聚集在一片空地上,学生们议论纷纷,有的惊恐,有的激动,年龄小的在哭泣。而斯莱特林这里一片寂静,潘西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们中大部分的亲友是食死徒,正在成为整个魔法界的敌人——而她的父母也是。梅林作证,她从不渴望父母手臂上那狰狞可怖的骷髅与蛇标记,他们说那代表无上的荣誉,而她只觉得那会很疼,要刺到肉里去,是不是?可是德拉科也有......她侧着脸望向身旁站着的那个异常沉默的人,他的侧脸比平时更苍白冷硬,灰色的瞳仁死死盯着远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城堡,嘴唇抿成薄薄的线,像一尊僵硬的死气的雕塑。

“……”潘西刚刚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被他制止。

“什么都别说。”德拉科·马尔福说。

在这个五月的子夜时分,潘西感到一种没由来的寒冷和悲哀的预感——她将要永远失去他了,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的感觉,悲哀却镇定,她甚至可笑地想这种预感在特里劳妮的占卜课上可以为斯莱特林加多少分。但这个预感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德拉科转过头来正视她了,她加深了这个预感。

“我要去了,潘西,我必须去。”他说,远处的霍格沃茨上空亮起了守护魔咒的痕迹,一张亮丽的大网撒下来,守护着那座古老巍峨的建筑。像突然盛开的烟花一样,她看得痴迷了,似乎这样就可以忽略他话语中的含义。他要离去时她从不挽留,但这次,她不知道。

她看着他高瘦的身影转过去,面朝着霍格沃茨挪动了脚步,身后跟着高尔和克拉布两座小山一样的身影。费尔奇那个哑炮没有敢阻止他,或许他也看出了弥漫在他身上那种一去不回的坚决冷硬的气息。他穿过拥挤的学生人流,离潘西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的眼睛模糊了,像是隔着摇摇欲坠的星空一样看着他的背影。恍恍惚惚间他回头了,隔着人群,夜空和她的眼泪,对她无声地说了什么,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了。然后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她永远失去他了,这和以前不一样,她绝望地明白了。她泪眼朦胧,德拉科的背影在她心中站成一尊永恒的雕塑,他们之间隔着夜空的星辰,和她眼中马上就要滚落下来的眼泪。

远远地可以看见大波黑色的人影攻进了霍格沃茨,那些是食死徒,斯莱特林大部分人的亲友,今夜过后,生死难预料。这时一向骄横跋扈的她第一次想到了未来,未来会怎样,明天会怎样,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过去的岁月里她曾以为德拉科就是她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但是现在她就好像失去了一切存在的意义。成长令人恐慌,她过去可以用傻笑和刻薄两种姿态掩盖这种恐慌,可是现在她觉得,长大一点也不难,就那么一瞬间,就是德拉科转身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和过去不一样了,这是多么怪异啊。

她开始祈祷,祈祷这场战争不要让她失去已经不能失去的。不求全身而退,但求平安幸存。只要活下来,只要他们能活下来……她痛苦地想,无力地跪坐下来。霍格沃茨传来喧嚣和爆破声,这里却静若尘埃。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着城堡的方向,双手交叉着祈祷。就在这喧嚣与静默中,她忽然明白了。

他临行前的唇语,不是谢谢,就是再见。

“不,我还不想说再见。”她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出他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千一万遍的名字:

“德拉科!”他回没回头潘西已经不知道了,她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模糊又遥远。

“别哭,”是谁在说话?是早就被她忘了的一直站在她身边的布雷斯·扎比尼,“他走远了,不会回来了。”他说。

他走了,走远了,最后一点小小的黑色身影也仿佛融化在了黑夜中。费尔奇催促他们往地下休息室走,可是她太累了,一点都走不动,只想蹲下来像个愚蠢的小姑娘那样放声大哭,为什么不能哭呢?怎么能忍得住?

是布雷斯抓住了她的手,拉扯着她,牵引着她向前走去。她抬起头看见男孩的侧脸,坚定如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我最害怕女孩子哭哭啼啼。”他说,“但是他不该让你哭,这是我老早就不喜欢他的地方。”

“你看,你们——他和我们走的是截然不同相反的路。”

“你也说再见吧,潘西。”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布雷斯身旁的西奥多·诺特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在这个时候他竟然还笑得出来,然后布雷斯也笑了,哈哈大笑,那些低年级学生愕然地看着他们的学长们发疯。

“他走他的路去吧,”布雷斯凑近潘西,“我们会站在一起。”这次她没有摇头,而是昂着下巴,露出一贯娇纵跋扈的小姑娘神情,回头面向斯莱特林们。

“跟好你们的级长,小不点们,别哭丧着脸,”她说,吸了吸鼻子,告诉他们,也告诉自己,“这怎么就会是最差?”





后续还想写很多人的故事,纳威、麦格、秋、卢娜、奇洛、洛哈特、阿不福思......

大家有非常想看的人物吗?

【GGAD】戴珍珠耳环的男孩

麻瓜大学paro,试图以普通社会为背景,去诠释两人生活和思想的代沟。


他们将会读到我的激情的传说
了解藏在我心中的苦涩的秘密
将会像我们亲吻一样接吻
可永远不会像我们要分离一样分离
因为我们的生活的殷红的鲜花
已被那真理的尺蠖虫噬蚀幡然
任何温存的手都不能拾起
青年刚刚绽放的玫瑰那凋谢的花瓣
可是我不后悔我曾爱了你——
哎,一个少年还有什么能够去做——
光阴那食不果腹的利齿吞噬了一切
蹑手蹑脚的岁月紧随其后




那副油画,那个少女,那枚珍珠耳环,阿不思·邓布利多长久地凝望着,好像时间被他静默的仰慕停滞了,又好像现在还不是薄暮,仍是正午。他眨眨眼睛,目光穿透那画框和厚重的色彩,女孩儿头巾的阴影和数百年的岁月,仿佛和阳光下飘落的尘埃一起,注视着那间位于整栋房子二楼的画室,注视着那个双眼苦闷的男人,那个身体紧绷如弦的少女。

她和他相对坐着,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用余光瞟着他,他也正看着他,脸颊瘦长,神情安稳,眼睛如同灰色的海洋。坐在这里,坐在他模特专属的雕刻着狮子头的木椅上,她能感受到几分钟前她还进行着的生活同她彻底告别了:那些洗洗涮涮,直不起腰,泡涨了手,低迷了心的生活被隔绝在了这个房间之外,它将她推向另一种生活:不明确的光线,暗箱和画布,焦黑的象牙粉,暗沉的茜草根,矿石生硬而奇妙的气味。少女打开了那瓶用来麻痹皮肤的丁香油,倒在细白布上,一遍遍擦拭耳朵,它散发出着甜腻而奇特的气味,像是放在太阳下烘烤的蜂蜜蛋糕。

她从针线匣子中取出一枚最细的针,把它在一旁的烛火上反复炙烤,直到烧红的针尖转为暗淡的橘色,然后变成黑色。然后倾身向镜子,望着自己的脸孔好一阵子,在烛光的映照她的眼里盈满了泪水,闪烁着恐惧。望着一旁那副榛仁大小,水滴大小的银灰色珍珠耳环,她恐惧得无以复加。不仅是它即将用锐利的银针戳进她的肉里,而是它不属于她,她只能在女主人不在时偷偷摸摸戴上它,为男主人摆姿势,供他绘画。

“请,请您——”少女抬起闪烁着泪眼的脸庞,将那根针递给男人,他少见得讶异了一下,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接过了那最令人欢喜的刑具。她是有私心的,阿不思心想,她下不去手,不敢将利器扎进自己的肉里,在她隐秘的想法中,他这一生为妻子,她的女主人戴过无数次这副珍珠耳环,却从来没有为一个女子穿过耳洞,她要成为那唯一的一个,在他将尖针穿透她的皮肉的时候,她要像这枚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捏住少女的耳垂,那只调制颜料,触摸画布,摆弄画笔的手触碰到她的耳垂,她扬起脸,憋回去眼泪,此刻她是他的艺术品,是他的珍品,是他这一生最难忘记的模特。她感觉到针尖逼近了,闻到了它的味道,闻到了他的味道。他的呼吸节奏悠长地在她鼻端萦绕,她开始发抖,他令她发抖。

痛极了,她紧闭住双眸,眼泪和鲜血同时温热而冰凉地滚落。他拿起蘸着丁香油的白布按住少女的耳朵,她似乎能感受到那布料是如何吸收吞噬她的鲜血——他把它放下,血和淡色的油混在一起,这颜色可真美妙,就像黎明,或者薄暮时的天。接着他拿起一只珍珠耳环,它有着光润的银白色光芒,他把它推进少女的皮肉,那没有愈合的伤口不能承受这样的银针,在抗拒它的侵入。时间在消磨他的耐力,他开始用力,拇指在她耳后揉弄,皮肤上的咸让伤口开始刺痛,她不能抑制自己发出低低的呼声伴随着眼眶里闪烁的眼泪。那最后一层薄薄的皮肉仿佛是最坚韧的桎梏,进行着最后顽抗的不妥协。

他弄进去了,满意地低呼一声,少女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异样的感觉:一根针穿透了她,一枚珠宝挂在她的耳垂上,晃荡在她的脸颊侧面,她戴着不属于自己的珠宝,睫毛上挂着泪,和男人四目相望。他没有拿开抚摸在她耳垂的手,而是拂过她的颈子,滑过下巴,沿着侧脸抚摸摸上她的脸颊,然后用拇指抹去从她眼睛里溢出的泪水。他的拇指滑过少女的下唇,那么冰凉,还有丁香油的气息。她的舌尖抵在牙齿上,最终还是缓慢地触碰到他的手指,轻轻一舔,尝到咸咸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的那么近距离地靠近她,足够看得清他的瞳孔,他皮肤的皱纹,他嘴唇干裂的皮,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觉得他要吻她,但是他没有。世界上唯一诞生于活物的珠宝被从贝类的软肉中取出,被他挂在另一种软肉之上,她不再仅仅是他的女仆,他的模特,而是被他穿透,被他刺痛的那个人。他没有吻她,他不会吻她,他不敢吻她,这才是他,是她当耳针穿透肉体,在心里默念的那个名字,是阿不思在画像上看到的那个签名——

维米尔。





在现代社会,尤其是大学校园中,判断一个人是直是弯可以从他多方面的喜好判断出来,比如说洁癖或者别的什么看起来龟毛难搞的习惯,比如说和普通直男相比更加敏感的情绪和更丰富的着装习惯,但是埃菲亚斯·多吉斩钉截铁判断好友阿不思·邓布利多是弯的的依据仅仅是他喜欢《戴珍珠耳环的少女》这幅画——况且他不仅仅是喜欢,简直是迷恋,更别说他最喜欢的作家是奥斯卡·王尔德——他喜欢他的原因绝不只是他是他的校友。

这很奇怪,攻读英语语言与文学方面专业的阿不思既不是很了解十七世纪荷兰那脱离神话宗教,转向现实主义的风俗画,也没有对维米尔其它的作品如痴如醉,但是唯独这幅画,按照他自己的话说,简直有不知所起的夺魂魔力。

他没有接受多吉调侃的判断,但是也没有否认。这更奇怪了,他的二十年中没有喜欢过男孩儿,也没有女孩儿,倒不是不是没有人向他示爱,女孩儿或者男孩儿都有,大学入学第一天他就被一个犹太籍样貌的黑发男孩搭讪,隐晦地询问他的伴侣取向,他只是面对对方惊艳的神情抱歉地笑笑,然后捡起被他碰掉的宽檐帽子戴上,遮住那一头太过灿烂,在阳光下呈现金属光泽的一头红发。也不是他们都不值得爱,而是其它的更多东西剥夺了他要分给伴侣的那一部分感情。他酷爱阅读,渴望知识,像一块海绵那样吸收新鲜事物和未知领域,不仅仅是文学,让他更投入理解文学的还有心理学和哲学,生物学和社会学。也正因此他被同院的学生们成为“年轻的学究”,他还蛮喜欢这个称呼。

阿不思·邓布利多是个绝对优秀的少年,谦逊正派,聪明但不刻薄,善良但不愚昧,最难得的是即使以他的阅读面来说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人性的罪恶和社会的不公正,他也能以及其纯挚的赤子之心去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就和那位他最喜欢的作家一样,拥有不可摧毁的难能可贵的天真。他也想自己能像他一样创作出那些带有香槟酒味儿的喜剧,不带悲腔的悲剧——在他为自己界定的道德尺度之内。

他从来没有爱过,像达西或者希克厉,佛罗伦蒂诺或者拉尔夫,甚至王尔德或者兰波,那样爱过,深情的、粗暴的、忠贞的、隐秘的、羞怯的、柏拉图式的、放荡的、转瞬即逝的、生死相依的爱情对他来说只存在于文学作品中和电影里,歌曲里,离他远远的。

打破这一切是在大学第二年,名为盖勒特的闪电划过阿不思安稳沉静的晴空。闪电只是一瞬间,预示着暴雨,和万物被暴雨摧残。



那天傍晚夕阳因为雨后的缘故燃烧得特别灿烂,在莫德林学院上空铺展开一块颜色错综复杂的画布,阿不思抱着几本厚书走过雨后还湿润的草坪,黑风衣在身后像长袍那样飘荡。他想拿出手机拍下古老建筑上空绚丽云霞对比强烈的照片,仰起头,身后却有声音说道:“别动。”

但是他必须回头,当然不是担心被抢劫,而是那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带一点外国口音,难以言说的好听,很奇怪,明明是夏天,他却闻到了冬天的气息,雪覆盖着泥土的味道。

他回头,撞进了一潭很蓝很蓝的深水,四周的一切景象仿佛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混沌,一切声音仿佛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嗡鸣,他只能看见那个他在学院里从没见过的金发男孩儿咬着一支画笔的笔杆在朝他笑,只能听见他发出一声惊艳的叹息:“你回头,这个世界都死了。”

是的,这个世界都死了。那个男孩神情懒散地靠坐在湖边的一棵树下,身前立着松木的画架,身旁搁着颜料版和一桶乱七八糟的画笔,他嘴里漫不经心地咬着的那根颜料是橙红色的,身上那件松垮垮的,仿佛小说里才存在的宫廷画匠一般的宽袖窄口衬衣上满是颜料沾染的落日色彩。他正带着一种无比喜悦的表情望着阿不思,金色的头发向后梳去,前额两侧松松落下几绺垂在脸颊上,遮挡了一点眼睛,更让他那双深蓝色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的眼睛是雨后深蓝无云的晴,头发却是雨前雷电的金色明亮,阿不思看着他,这个世界都死了。

“盖勒特·格林德沃。”那个男孩从草地上站起来,他比阿不思高小半截,热情地伸出的手臂上绒毛都是金色,“我迫不及待要把我自己介绍给你,以此来换取你的名字。”他说,再次感叹一句,“老天啊,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丽?”

“阿不思·邓布利多。”阿不思说,他的眼睛几乎不能离开他的一切:太多单薄的淡色嘴唇,耳朵软骨上挂着的三角形耳环,脖颈上某种动物牙齿的项链,他伸出的手上也有已经干了的颜料,是钴蓝和肉桂粉,“你为什么让我别动?你知道,如果你还有支手枪再掏出来抵住我,那我现在就要远离你试图麻痹我的恭维,转身去逃命了。”他开玩笑。

“在我看见你转过来的脸庞之前,你的背影是我在这所校园见过最美丽的东西,现在只能排第二了,”盖勒特几乎是痴迷地靠近他,这让阿不思从没有过的难受——他身体的某处一瞬间就被点燃了一把野火,把他无风的荒草烧得旺盛,喉咙干渴,心尖颤抖,在生物学上,在心理学上,这种状态都叫做欲望,而那始作俑者此事和多吉对他的情感属性做出了一样的判断,一句话就叫他不仅烧红了内脏也烧红了脸:“美丽的阿不思,实际上我有别的东西想抵住你,现在就想,我敢保证那会是你最美妙的中枪。”

那的确是。

汗湿的红色长发几乎要渗出艳丽的色彩湿淋淋落在他脸上,落在盖勒特狂徒般永不满足的眼前。阿不思俯视着他,一只手攥着白色的床单,一只手掐着那狂徒的肩膀,留下淤白的手印,脚趾则伸展成最紧绷的姿态,蜷着的腿两边夹住盖勒特的窄而结实的臀,骨。木制的床架像画架,凌乱褶皱的床单仿佛是不堪的画布,画布上的两具躯体变化着姿态和线条,一点一点挤入彼此的生命和身体中冲撞,填满肩膀与肩膀,胸膛与胸膛,肌肉与肌肉,大腿与大腿间每一处隐秘的缝隙,似乎自己就是为对方而被创造出来的天生的容器。淋漓尽致的快乐,那欢愉在于沉默,像月亮阴晴圆缺从不诉说,像石化的金色蜂蜜成了琥珀,像变成石头的骨骼,像变成蚕蛹的飞蛾。

脏话与情话被从少年的身体里挤压出来,断断续续,碾成只言片语。手指间穿插的是对方的头发,盖勒特近似虔诚地吻他,跪在他身旁像圣徒亲吻信仰的壁画。阿不思突然能够理解那种情感了,安娜的情感,艾玛的情感,康妮的情感——倒不是他以女性的思维去思考欲望,而是他在读了那些著作无数遍后的现在,他真正理解她们了,她们的行为被他肯定,她们的追求是正面的意义,而他自己干渴太久之后的那迫不及待的餍足和自矜得体的举止化成让盖勒特都不可思议的迷乱狂放。到后来他混混沌沌地闭着眼睛,空气中除了盖勒特画室里干燥的颜料味,就是桌子上那一瓶向日葵腐枯萎后奇特的植物气息,这和他们床单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从下午到日落,那是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二个黄昏。他遇见刺目的闪电,他遇见壮阔的夕阳。




相遇的第一天傍晚他们惊艳了彼此眼中的世界,第二天下午在石膏像、画具颜料和腐败的向日葵中占有彼此,第三天早晨开始恋人间的约会。

“这即使对我来说都有些太快了,阿不思,你真的完全没谈过恋爱?”盖勒特用炭笔丈量着阿不思眼睛和鼻子的距离,在画板中落下灰色的线条。

“爱难道不是本能?,”阿不思反问,他穿着盖勒特的那件松松垮垮的宽袖窄口衬衣,还没有洗,衣服上仍是乱糟糟的落日色彩,“我已经阅读过了世界上所有爱情的种类,闭上你的嘴巴,画你的画。”

盖勒特·格林德沃还并不是一个画家,他也不属于阿不思念的那所百年名校,但他确实是油画绘画专业的学生,从北欧来到英国学习艺术,那天特地去等待雨后的夕阳。他所在的艺术院校多的是特立独行又时髦英俊的男学生,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阿不思比他见过所有不遗余力标榜自己独特的人都更独特。青草地和宁静湖泊边上的他的背影就像古典绘画中那些沉静智慧的大天使,披着朴素的黑衣,肩头散落和夕阳同色的齐肩红发。而当他回过头来,盖勒特从他淡色的蓝眼中可以看到他灵魂深处是多么狂野的甜蜜,却掩饰于一片荒芜。他喜欢漂亮的女孩儿,也钟情美丽的男孩儿,谈过一场又一场以激烈炽热为开场,无聊厌弃为收尾的恋爱,从来没有谁让他这样狂热痴迷过,以至于第一次见面就用强烈的暗示吸引到了对方。

“当然,”他甜蜜地回应,按照预想中的那样,仰起头,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说道:“阿不思,脱掉你身上的衣服,一件都不许留。”

“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阿不思斜着眼睛看他,“我答应做你的模特让你绘画,那时候你可没让我脱衣服。”

盖勒特扬起眉毛,“本来这一切都和我跟自己说好的不一样,那天我本来要用那副莫德林的落日应付我的作业,但是被你这闯入我画面和心里的甜蜜的人儿毁掉了,我要重画一副作业,而你要用你最好的赔偿我。”他叉着腰,蛮不讲理。

“混蛋,我已经答应你了,但是你现在又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一副作业而已,我用不着脱衣服!”阿不思不甘示弱,“况且我最好的是我的头脑,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只盯着我的身体。”

“好阿不思,”盖勒特单腿跪在床边,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嘴唇一下下往他只有衬衣布料遮蔽的双腿中间呼气,“那用你智慧渊博的头脑答应我的请求,实际上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我就是想这样为你画像。不去管该死的作业了,好不好?这幅画只有我们俩能看到。”他眨眨眼睛,“作为代价,我也会答应你提出的任何一个要求,什么都行。”

阿不思妥协了,那张强势又英俊的脸庞再跟他毫无包袱地撒娇,他抵挡不了。

“况且我不会要求你什么都不穿,脱掉这些,我会为你重新选择着装。”盖勒特补充。




那是一块黝黑的皮草,不知道来自动物的皮毛还是人造,黑亮闪耀。它被披在阿不思的右肩上,而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任由那皮毛覆盖住他半个胸膛,下端被夹在大腿中间,遮挡住所有阿不思认为该被遮挡住的部位。白色的床单,残破的黄色向日葵,高挑瘦长的少年身体,黑色的皮毛,火焰般的红发,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盖勒特焦虑地走来走去,不像望着情人,而是像看待一件艺术品一样炽热地审视着阿不思。

“耳环。”他斩钉截铁地说,“阿不思,你只差一枚耳环。闪亮的,银灰色的。”

“珍珠耳环。”阿不思感觉那位少女从灵魂深处用那枚珍珠耳环刺痛了他的内脏,他打了一个寒颤。

“对,珍珠耳环,必须是珍珠耳环,阿不思,你真是一个天才。”盖勒特兴奋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但是你没有耳洞,我这就去搞一副耳夹来。”

“不要耳夹,要耳环,真正的耳环。”阿不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说,但是就说出来了,“你要得到完美的作品,不能用任何虚假。去买一副珍珠耳环来,我要你为我穿透耳洞。”

“我从没干过这个......”盖勒特呆住了,喃喃自语,“你再次让我惊喜,宝贝,你真火辣。”

他很快就带来一只珍珠耳环,榛仁大小的水滴形,闪烁着柔和的银灰色光晕,还有一瓶阿不思吩咐的丁香油——从牙医那儿买来,一根不粗不细的缝衣针。

“你确定?”他犹豫了一下,“我不想让你的耳朵发炎。”

“我确定,”阿不思把头发别在耳后,“开始吧。”他伏在他的腿长,洁白的右耳垂面对着他。他闭上眼睛,心尖在颤抖,手指抓住柔软的鹅毛枕头,做好了一切准备。

丁香油的盖子被打开了,散发出和阿不思想象中一模一样的蜂蜜蛋糕的气息。盖勒特把它滴了几滴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上,仔细擦拭阿不思的耳垂。几秒钟后,冰凉液体的感觉就麻痹了阿不思的耳朵,他很快就感觉不到耳朵的存在了——准确地说耳朵就像在寒风中被冻过那样,迟钝麻痹。

尖针被盖勒特的火机烧的黑色发红,那根针已经被用酒精洗了好几遍,他将是它穿透的第一物,阿不思模模糊糊想到读过的书中关于日本武士刀锻造好后试刀的内容,将自己想象成开刃的血肉。

“准备好了吗?”盖勒特舔舔嘴唇,躺在他腿上的这珍宝让他惊艳,让他惊喜,让他兴奋,血和肉总能刺激他,,无限接近于情,慾。

“准备好了。”这关头阿不思反而张开眼来,静默地望着床角那副被他们的身体揉皱得不成样子的夕阳,盖勒特只来得及画一笔他的头发,那一撇红色格外刺目。

“嘘 。”盖勒特对着他的耳朵吹气,那根被火烧透的针尖稳准狠地穿透阿不思的耳垂,他只是颤抖了一下,念出了那瞬间同样穿透他心脏的名字——

“盖勒特。”

他俯下身来吻他,温柔又激烈,咬他的嘴唇,吮他的舌头,从下巴吻到锁骨,又要更往下。

“得啦,我还痛着呢,快把耳环拿过来。”阿不思挣扎着坐起来,那根银针在他耳朵上闪闪发亮。他要的就是这样,唯有他认定的爱人才能用这样隐秘的方式伤害他,刺穿他的皮肉,爱的伤痛必须是他最喜欢的那位作家推行的唯美。

耳环的银针也被烧过,现在盖勒特小心翼翼捏住那枚针,旋转着,移动着,前后推送着,他凑近阿不思,故意发出喘息,“我在干伱的耳朵。”

那枚针被从阿不思的耳垂迅速取下,取而代之的是耳环的银针,顺着新鲜的皮肉纹理再次洞穿,这次阿不思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哼叫,他感觉到盖勒特的大腿肌肉猛地紧绷了,然后他的手心轻轻贴近在了他的脸上,“哦,我的阿不思,你是上帝送给我的珍宝,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圣洁的美丽?”

阿不思透过床头那面脏兮兮的镜子,他看到自己的右耳垂上悬着那枚银灰色光泽的水滴形耳环,他看到了那个少女的脸,和他自己的脸重叠在一起,她有眼泪,他没有,有的只是被自己确认的完美。



他重新侧躺在床上,床单被揉得更皱,和黑色的皮毛一起成为他身体的阴影。红发有一部分铺展在床单上,有一部分搭在肩头,那一枚珍珠耳环在他的右耳上闪闪发亮,落在肩头乌黑的皮毛上。它那么重,那么烫和痛,阿不思却那样满足,他世界的空虚仿佛都被它的光芒照亮了。

盖勒特只是不停地画,他们自己都不记得过去了几天几夜,直到屋子里散落满了外送餐盒和啤酒罐,盖勒特含着琥珀色的酒吻他,他好像足足醉了很多天,直到盖勒特最后扔掉画笔,狠狠骂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语言的脏话,这幅画作完成了。

“如果你早出生几个世纪,我的阿不思,我就只能在卢浮宫的绘画馆膜拜你的形象,你的画像会与《土耳其浴室》和《岩间圣母》并列挂在一起。”他的金发凌乱纠结,眼眶青黑,嘴唇像久旱的河床那样干涸,然后他先是温柔,再试激烈地吻咬他,热切地耳语:“我要第二遍画你。”他的指尖像湿滑的画笔,描摹阿不思的眉眼,然后亲吻他的膝盖,赞美他的大腿,最后犹如闪电摧毁那两根神庙支柱。

“我爱你,”他仰起头,“至此,你在我的画笔下不朽。”

“我爱你,”阿不思回应,“至此,你在我的耳垂上同样不朽。”




快进,快进,让我们快进,相爱无非是每个白天和夜里的耳鬓厮磨,酒吧包间和桌球室交换香烟吸入尼古丁和铃兰花的瘟疫之瘾,高级餐厅里品酒论诗:阿赫马托娃,洛尔迦和拉斯克许勒,查韦尔河畔月光比情人撩拨。再快进一点,16倍速快进,城区街道上违法的涂鸦,牵手的奔跑逃脱,有意义的行为艺术,彩虹旗,被媒体放大再放大的亲吻,首映的戏剧和地下摇滚,吸入不知名疯狂的毒。

散文和柠檬,枕头和慵懒,稀见的长笛,踩碎紫罗兰的双足,绞结的床单,周日的盐,手风琴洒水车,岛屿玫瑰色。床站得像一条自由的船,它慢慢驶入大海最远的地方。整个夏天,没有什么使他们的梦枯萎,使他们的声音生锈, 使他们的身体长大,使他们的武器战败。爱是亲密无所依的短暂掏空,爱是从骨骼深处奏响的贝斯之音,爱是燃烧得太烈也太快的火焰。越烈,越快。

到了,抱怨,不情愿,争执。太过暴露的艳丽衣物和拒绝拍摄的DV,暴力的游行,持枪权的抗争,愈加荒唐的派对,愈加暴躁的脾气,对待悲惨的冷漠和敌意,被发现的致幻的药,堕落再往下是不堪的深渊。

暂停,看,一只天鹅形状的烟灰缸被摔碎,怒气的脸,血管爆凸,夹杂着俚语的脏骂。看,烟灰缸的玻璃碎片扎在脚背,不动声色的失望绝望,再有所觉悟,赤脚踩过肮脏破裂的画笔,掌心是颜料矿物味道的红。

他走的时候没有去管那些他们一起从荷兰人绘画中提取出来试图复原的色彩,群青、朱红、铅黄、骨黑、银白。茜草根磨碎就会是油滑的艳粉,青金石被洗净然后焚烧提炼出纯蓝,五倍子熬煮出蓝黑,牡蛎贝类粉末晒出灰白,调入亚麻籽油,工业批量生产之前颜料的制作。那就是他曾经认定的爱情的味道,腐败的植物,矿石的烟尘,海洋的咸腥,雨,酒精,石楠花香的味道。

走到门口,他摘掉那枚珍珠耳环,来,近距离看特写,他的耳洞已经愈合成干燥的创口,那枚银灰色光泽的珍珠被扎在花盆里的芒果叶,他头也没回,红发在月光下像愤怒燃烧的火光。





没有年轻人会永远不老,没有年老者不曾年少。况且阿不思现在也不算老,他的容貌在身边的中年学者中仍是突兀的美丽。现在他的脸庞爬上细纹,头发褪成铁锈的褐,用黑丝带束在脑后,温和的面容更似智慧的圣徒。

他没有再爱过,当年少时的恋人要他再次奉献身体让他作画,表面这次他们两个都会被画进去,他自己的大腿中间会被画上一把手枪以作为支持小部分躁动青年要求持枪合法的宣传,同时他将用那把手枪朝他射击。这是压死那匹骆驼最后的稻草,相反它一点都不轻飘飘,而是违背他观念与道德的沉重,他不能再说服自己:盖勒特·格林德沃本就不是和他灵魂相契,信仰相同的爱人。

后来他几乎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事,只知道因为在那荒谬的游行中使用暴力后被学院开除,被刑事拘留,然后很多年中都不知所踪。今天他突然想到他是因为在一本艺术杂志上,他看到编辑在大力推荐一位来自北欧的艺术家,他常年居住在斯堪的纳维亚,用身边一切原始的画材颜料:茜草根、青金石、牡蛎壳和稀奇古怪的海洋虫类提取出来的颜色作画。他画的几乎都是冰山漂浮,鲸类死亡的大海,以此来反对日本船队捕鲸的暴行,他画那些鲸鱼骨架带腐烂的血肉,画那些锋利的叉和镖刺穿它们的皮肉,他因此被捕鲸队袭击过,左胸上散落着铁砂子弹造成的伤口。

他换了名字,但阿不思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盖勒特·格林德沃。他昔日金色的卷发不知道是褪成还是染成银灰色,短短地像钢钉一样竖在脑袋上,上臂的肌肉和疤痕伤口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勇武的维京人。他画室的墙壁上都是海洋和鲸鱼,唯有一幅画上除了冰层和海,还有一位上身披着墨绿色海草,手持黄金三戟叉的年轻海神,直披在海面的红色长发,右耳上戴着一枚银灰色光泽的珍珠耳环,愤怒的神情像爆发的火山,岩浆滚入冰海。

阿不思盯着那枚珍珠耳环许久,他的耳洞已经长合了,那里现在只有一个微微鼓起来的象牙白色创口,比耳洞更不引人注目,但是摸上去无比清晰,时刻提醒着他那里一枚耳环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他在房间的床底下拉出一个快递邮包,扁扁平平,那里只装着两幅画,皱巴巴的莫德林塔顶上空的落日,皱巴巴的床单上裹着黑色毛皮的红发少年。邮包底部还躺着一只脏兮兮的珍珠耳环,耳针都锈了。他嗤笑一声,拿出那枚耳环,打开窗户,抡圆了胳膊,狠狠地在天空中抛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

在那灿烂又短暂得像焰火一样的爱情里,他认知到的欢愉是错误的,片面的。欢愉在于细小,在于沉默,当人变成石头变成骨骼变成翅膀,又不发出赞叹的声响,才会发现他完美的形态,成了一种永恒的意象。一生中轻易的幸福混合着痛苦和丧失——现实不是人们所结合的那种感觉,而是走上泥泞的小路、穿过酷热和高远的天空,以及无尽延伸的大海,再继续走,经过修道院到旧别墅,再次回到那小路。在那里,人们方可知道,寂静和无风的意义。






引用:

奥斯卡·王尔德《又苦又甜的爱》

洛娜·克罗泽《欢愉在于细小,在于沉默》

德里克·沃尔科特《夏天的布利克街》

伊夫·博纳富瓦勒《香桃木》


可以大致带入一下这两个人的盛世美颜

模特Bartek Borowiec



模特Boyd Holbrook



【HP】我们终于知道那个十一岁时消失的男孩去了哪里

麻瓜女孩视角讲述一个叫哈利·波特的从11岁起消失的男孩,梗原微博id"国王theKING"翻译的推上哈迷脑洞——“读小学时,你跟哈利·波特同一个班。平时你跟他的交流很少,也许你跟他不是很亲近,也许你还没有和他成为朋友。但是你对他很好,比一般人对他都要好。11岁之后,你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有时候你会想起这个瘦小的男生,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是不是很好,他经历了怎样的生活。很多年之后,你和一个巫师结婚了。然后你慢慢知道,那个叫哈利的男生,经历了怎样的生活了。”

本文吹爆赫奇帕奇。




你须领先于一切离别,仿佛它们

全在你身后,像刚刚逝去的冬天。

因为许多冬天中有一个无尽的冬天,

使你过冬之心终究捱过。

你须长死于欧律狄刻心里,

更歌唱,更赞美,返归纯粹的关联。

在这里,在逝者中间,在残酒的国度,

你须是鸣响的杯盏,曾在鸣响中破碎。





家住萨里郡斯佩尔索恩区的莉兹·布朗绝对是个普通又正派的女孩。她普通的身高,普通的外貌,从来没有和任何恶劣事件沾边——不校园凌霸,也不被凌霸;不是身材惹火的啦啦队成员,也不是沉默寡言的边缘怪胎;相反,她开朗热情,却从不逾越限度;喜欢运动,却一直没能如愿入选校篮球队员。她打小学起就在镇上最好的学校读书,成绩优异,高中毕业后申请到了格林威治大学读默威学院,学习环境科学。她喜欢萨里郡,也喜欢默威学院所在的肯特郡,她喜欢乡镇的自然风景,也喜欢学院那座乔治时期风格的建筑物。因此她在毕业之后没有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去到伦敦找工作,而是回到了萨里郡,在家乡做一名园林设计师,自己有一所小房子,一个迷你花园,有男友,还有两只猫,一条狗,一只鹦鹉。

“绝对是个好女孩。”人们都这样说,父母这样说,因为她从不做出格的荒唐事,梳妆打扮总是干净整齐;杂货店的老板这样说,因为她帮助他治疗过宠物猫的肠胃病;左右邻居这样说,因为她把小花园打理得漂漂亮亮,经常会送他们应季鲜花插瓶;工作伙伴这样说,因为她总是绝不拖沓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并且给团队很好的建议。

她不酗酒,偶尔和男朋友喝几杯增添生活乐趣;不抱怨,对于一切事情都足够乐观;她能记住好朋友的很多琐事,也能更快地忘记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她喜欢粗纹格子床单,喜欢收集奇形怪状的时钟,喜欢烹饪和种植,喜欢运动,尤其是篮球和慢跑,喜欢乔弗里·斯特宾斯——她的男朋友,他们打算明年就结婚。



莉兹·布朗的邻居们没有把鼻子伸到别人家窗户底下去打探什么的癖好,她本人却有一个不得不隐藏着的秘密,只有男友知道,准确地说,他才是导致那个秘密出现的罪魁祸首。

在外人看来,斯特宾斯同样是个普通有正派的青年。没有不良嗜好,不追求无聊的低级趣味,为人忠诚正直,却意外地很幽默。他喜欢颜色鲜亮但和谐混搭的毛线编织物,喜欢听音乐的时候扭动奇怪滑稽的舞步,喜欢看蚂蚁搬运食物和利兹花园里的植物生长,喜欢谈话,也擅长倾听。他对身边每一个人都很好,莉兹正是倾心于他的善良和体贴。他习惯每周一次在附近的酒吧里喝几小杯,和好朋友聊天,看足球赛;每周两次晚上和莉兹看电影;每周三次开车半个钟头去伦敦城里——他在城里有一家唱片店。再正派不过了,再普通不过了,只除了一件事——他是一个巫师,一个年轻男巫。



莉兹和斯特宾斯相识于社区里的一场篮球比赛,她的哥哥在队里打前锋,每一场比赛莉兹都不错过。进行比赛的是一个面积不大的露天篮球场,某一场比赛进程温吞缓慢,她有点无聊地坐在排凳上逛美食网站,然后盯着场外的榉树和几丛茂盛的金叶女贞,悄悄想着换成悬铃木和石楠球的搭配会不会更好一点。

就在她出神恍惚的时候,场上那颗被争夺的篮球挣脱出控制它的手掌,带着让她能感觉到,但是躲避不了的疾风狠狠砸过来。而就在那声短促的“哎——”还在莉兹嘴里没有发出全部的音节时,已经砸到距离她脸庞不到五厘米的篮球被一只不知道从哪儿伸出来的手稳稳接住。莉兹眨眨眼睛,那是一只非常好看的男孩的手,他的掌心托着篮球,手背在那五厘米的间隙隔着她的脸庞,她几乎能感觉到蹭到自己脸蛋上的软软的汗毛。

“你救了我妹妹的命!”塞德里克——莉兹的哥哥跑过来,“感谢上帝!”

那个男孩有着一头自来卷的栗色头发,柔软地贴附着前额,还有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睛,就像一汪软和的焦糖。

“没事就好。”他笑了笑,坐在莉兹身旁。

“我怎么没看见你?我是说,”塞德里克比划了一下,“你怎么一下子就不知道从哪儿窜过来了?”

“噢,”那男孩回答,“我正好路过那丛灌木来着,”他伸手指了指场地里的那从小蘖,“我从那边的门进来,想看看这场比赛,正好看见球冲着这位漂亮姑娘——”他认真地凝视着莉兹的蓝眼睛,“——砸过来,你看,我的短跑成绩很好,尤其是冲刺阶段。”他调皮地耸耸肩。

“不管怎样,真是帮了大忙,”塞德里克用无休的上臂抹了把脸上的汗,伸出手去,“塞德里克·布朗,这位是我小妹妹伊丽莎白。莉兹,你吓傻了吗?”

“塞德里克,”男孩抿了抿嘴,看起来有点不太愉快的模样,“我之前也认识一个叫塞德里克的人,他也打球。还有......你好莉兹,我是乔弗里。”

“哦,嗨,你好。”莉兹朝他笑笑,“谢谢你。”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有点口干舌燥,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那个塞德里克是个混球吗?”塞德里克问,观察着他的神色。

“不,不是那样,他是个再好不过的人,完美的男孩,出色的球队队长。”他笑起来。

“下一个问题,你姓什么?住哪里?”塞德里克问,没有放过莉兹脸上微妙的神色,朝她眨眨眼睛。

“当然,”叫做乔弗里的男孩说,“斯特宾斯,乔弗里·斯特宾斯——”

“我知道你!”塞德里克撞了撞利兹的肩膀,“那个初中起就一个人在外面上学的男孩,好像是苏格兰?是苏格兰吗?我们父母认识你父母!”

当然,莉兹知道这个男孩。布朗夫妇有很多朋友,其中就有一对斯特宾斯夫妇,他们称自己唯一的儿子在斯特宾斯先生位于苏格兰的母校学习,可以从初中直升高中,学制是七年,只有暑假才回来。

“我记得。”莉兹点点头,不敢相信这种缘分。

“那就是我了,”斯特宾斯笑笑,“前几个月我才从那边回来。”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斯特宾斯明显对莉兹也有好感,当天就得到了她的电话号码,第二天就约她出去,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城里的自然历史博物馆,这让莉兹更喜欢他,他认真地在博物馆里观察那些恐龙的化石,鸟类的标本,胎儿的模型,充满真实的,毫不虚假的喜爱和兴趣。第二次他们去了国家美术馆,第三次是在伦敦动物园,直到第四次他们才去看电影,片子是《X-Man》。斯特宾斯是个非常喜欢自然科学的人,也喜欢超自然题材的漫画和电影,超能力,玄幻还有魔法。(《神秘博士》他一集都没有落)

但是莉兹从来没有真正明白他大学修的专业,并且连他的大学都仿佛是一所家族制,不对外招生的私立学校。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在斯特宾斯家里吃晚餐时也提出过这个问题,老斯特宾斯先生开玩笑说不要怀疑他儿子是个造假学历的骗子,那所学校确实太过于私人,教授的东西也和一般大学有明显差别。斯特宾斯夫人接口说她和她一样曾经怀疑过,但是他们是对的。临走时她听见斯特宾斯先生小声和自己的儿子嘟囔:“别和我一样,和你妈妈结婚了才告诉她!”

斯特宾斯一家都是好人,这一点不用怀疑。莉兹有小小的疑惑,但是她更尊重他。

直到有一天,那是莉兹的生日,斯特宾斯才主动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颠覆了她过去二十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昨天我和爸爸聊天,”他是这么开头的,坐在他俩的沙发上,抱着一只黄色和黑色毛线编织的靠垫,靠垫的图案是一只獾类的小动物,那是他最喜欢的靠垫,也是最喜欢的颜色,就连围巾和手套都是相同的配色。

“我听着呢。”莉兹敲着键盘,她正在设计一片新开发的湿地公园的绿化带。

“看着我,”他取开她膝盖上放着的笔记本电脑,握着她的手,“莉兹亲爱的,发誓你听完我说的不会说我神经病或者一巴掌摔我脸上,当年我妈妈就是那样做的。”

“我发誓。”莉兹被他一本正经的严肃都笑了,努力板起脸,“怎么着,终于要把你的小秘密告诉我啦?”

“昨天我和爸聊天,”斯特宾斯又重复了一遍,“不用他提醒我都知道你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女孩,不是人们都称道的那种好,而是我爱你,我确定要和你一起经历更长的时间,更多的事情,”他说得很慢,仿佛寻找着最合适的措辞,“结婚——”莉兹眨眨眼睛,“生宝宝——”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要和我求婚吗?”

“不,不,我是说对,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知道......”他叹了口气,“你必须知道我是......什么。”他用的就是“什么”这个词,然后抱着脑袋抓狂地叹息:“为什么老爸是个格兰芬多,而我是个赫奇帕奇!他可以瞒着女朋友到结婚,可是我不行!”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莉兹被弄糊涂了。

“听着,利兹,我的爱,”斯特宾斯再次抓住她的手,仿佛在确定她不会打他一巴掌,这一次他说得很快,“我和我爸爸一样,我们都毕业于一所叫霍格沃茨的学校,那里不教科学,不教文学,不教金融,也不教一切你念的大学教授的课程,那里只教一样东西,”他顿了顿,“魔法——莉兹,我是一个巫师,我爸爸也是,这是血统决定的。”

有那一瞬间莉兹真的觉得男友是个神经病,或许他爸爸也是。但是斯特宾斯小狗一样哀求地看着她,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是一个......什么?”

“巫师,亲爱的。”

“亲爱的,我不想打击你,但是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巫师,电影里的不算。”她摸摸他的头发。

“我现在就证明给你。”他说,拿出了莉兹见过的,认为是某个电影周边一般的棍子(他一直坚称这是魔杖),在她面前挥了一下,只一秒钟,她胸前别着的那枚母亲为庆祝她生日而送的梵克雅宝花形胸针就变成了一朵真正的鲜花,柔软的花瓣,还带着新鲜的露珠。

莉兹睁大了眼睛,不知道是要先尖叫,还是揪着这个人的衣领让他把她的梵克雅宝变回来。

接着他拿着那棒子又一挥,远远放在餐桌上的雪莉酒瓶就连同两只杯子一起飞过来,倒好两杯酒,稳稳地停在她鼻尖前,和她大眼瞪小眼;再一挥,他自己面前的酒杯缓缓变成了一只和他们养的那只鹦鹉一模一样的鹦鹉,他把那只鹦鹉托在掌心朝空中一扔——他接住的仍是一只酒杯。

“这是什么把戏......”莉兹瞪大眼睛。

“这不是把戏,亲爱的,”斯特宾斯哭笑不得,“那天,我挡在那只砸向你的篮球的那天,实际上最开始我离你很远,我远在栅栏的另一边,而不是有另外一个门的那边,我用了魔法,那是幻影移形,所以才能在一秒钟内挡在你身前,我给你演示。”

他站起来,穿着羊毛袜子的脚跟在地毯上原地转了一个圈,莉兹一转眼的功夫,只听见“噼啪!”一声,他就消失不见了。

“乔!”她吓坏了,从沙发上爬起来,他在她眼前不见了!他还会回来吗?她带着哭腔站在客厅里,“乔!乔!”

“我在这里,甜心。”又一声噼啪声响起,她被紧紧地抱住,那是斯特宾斯,他手里有两朵花园里的铃兰花,“我去摘这个给你。你看,我的爱,我是一个有魔法的巫师,但是我爱你,我首先是你的乔弗里。”

莉兹还能怎么不相信呢?

接下来那天,他们开车去城里斯特宾斯工作的那家唱片店,她不是第一次去了,她记得唱片店旁边是一家书店,再旁边就不记得了,今天却发现在唱片店和书店中间还有一家破破烂烂的酒吧,她从来不知道伦敦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跟着斯特宾斯走进唱片店,也是第一次发现后面的墙上开着一扇门,那扇门直通旁边的酒吧——破釜酒吧。酒吧里的人和斯特宾斯打招呼(她已经知道了他们都是巫师),带着善意看着她,然后他们来到破釜酒吧的后墙,斯特宾斯数着垃圾箱上边的墙砖,往上数三块, 再往横里数两块。

“往后站,莉兹。”他用魔杖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敲过的那块砖抖动起来,开始移动,中间的地方出现一个小洞,洞口越变越大,不多时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条足以让海格通过的宽阔的拱道,通向一条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的鹅卵石铺砌的街道。莉兹已经描述不出来自己有多么震惊了。

“欢迎,”斯特宾斯说,“欢迎来到对角巷。”她被带着逛了一下午,宠物店,巫师银行,笑话商店......那是一个真正神秘的世界。在那天莉兹也知道了这里才是斯特宾斯真正工作的地方,他经营着一家小店,黄铜的标牌上写着“莉兹的店”,里面卖着一些利莉兹觉得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书籍,有狄更斯,有王尔德,最多的是莎士比亚;有通心粉,有玉米片,有玩具的汽车模型,有高达和变形金刚......她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家店似乎什么都有,又太过于杂乱。

“巫师们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斯特宾斯解释,“我们不知道莎士比亚和他的戏剧,我们读巫师们的书;不知道这些品种的零食,吃你们不知道的巧克力蛙和比比多味豆;没见过汽车,交通工具是扫帚,幻影移形还有壁炉......”

那一天开始,乔弗里·斯特宾斯的身份秘密也就成了莉兹的秘密。



随后,莉兹知道了更多的东西。比如她的男友斯特宾斯所在的赫奇帕奇据他说是最好的学院,他们拥有最普通却最难得的品质:正直忠诚,坚忍诚实,他自己在学校里是默默无名的存在,没有为学院加过多少分,也没有被扣过分——等等,仅有一次,在他四年级的圣诞舞会上和舞伴姑娘在花园里聊天时被最让他恐惧的魔药课教师扣去了十分。她知道了他学的课程:魔咒、飞行、黑魔法防御、魔药、天文......那多有趣啊!

比如莉兹仍然记得四五年前有一阵子奇怪诡异的天象和稀奇古怪的人事:布罗克代尔桥无故坍塌,让警方至今毫无头绪线索的神秘死亡案件,成百上千的猫头鹰灾难,奇装异服的人的游行......现在她知道了,在看不见的,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里——巫师的世界里,曾经进行着一场多么艰难持久的战争,死了很多人:斯特宾斯不认识的,或者认识的,其中就包括他的同学和师长。

比如“塞德里克·迪戈里”,她也知道了这个和她哥哥塞德里克同名的男孩儿,他确实是个优秀的人,斯特宾斯告诉她,赫奇帕奇的级长,魁地奇(她始终搞不懂这个游戏,只知道是骑在扫帚上飞,类似篮球的游戏)的队长,火焰杯选定的霍格沃茨的勇士,却成为那场战争第一个被献祭的生命。斯特宾斯在讲述着一段故事时她紧紧揪着自己的衣领,在听到那个男孩十七岁就死去时不可抑制地流下泪水。

“还好,”斯特宾斯说,“我们有一个年轻的救世主,哈利打败了那魔头,为我们带来了和平和胜利。”

他给她看那些会动的照片,图片会动的报纸,会跑的蛙形巧克力,送信的猫头鹰......他的一切都不再隐瞒,甚至献宝一样捧给她看。他还带她在飞天扫帚上飞行!第一次她吓坏了,紧紧搂着他的腰,但是在晴朗的夜空俯视乡村里的月光,城市里的灯火实在太美妙,她特别喜欢。

“不出意外,”他用嘴唇吻吻她的手指,“我们的孩子也会是一名巫师,他也会去读霍格沃茨,如果是男孩,长大后也会遇到一个像他妈妈这样好的姑娘。”




莉兹已经习惯了斯特宾斯男巫的身份,他们订下了婚期,就在明年五月,在一次小学校友的聚会上,她和一直都有联系的好朋友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聚会上几乎班里的每个人都到了,他们在过去有的人又成了中学或者大学的同学,毕竟镇子不大,也有很多人选择回来工作。

“里弗斯呢,他没有来,他上哪儿去了?”有人问。

“我上一次和他联系时他跑到美国做生意去啦。”有人回答。

“波特呢?”莉兹突然问,她是突然想到这个男孩的,实际上,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经常突然想到他。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他是叫做哈利·波特,在学校没有人叫他的教名,他没有朋友,所有人都只称呼他“波特。”波特在班级里永远是个异类的,没有人去关注太多的存在,瘦瘦小小的男孩,总是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要么太大,要么太小,戴一副歪歪斜斜,用很多透明胶粘在一起的圆框眼镜,头发总是不工整。人们形容他都是“那个没爸妈的男孩”,“废物波特”,而莉兹想到他时都会是“那个绿眼睛男孩”,“额头有闪电形状的”,“那个总是看沉默又胆怯的波特”。

没有人愿意和波特坐前后桌,小学时代同样沉默的莉兹恰好坐在波特后面,在他有时传递作业本回头时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隐藏在圆形眼镜框后面躲藏着的绿眼珠是她从没有见过的那么清澈漂亮的绿色,他实际上是一个很清秀的男孩,却总是裹在不合身的衣服里,戴着破烂眼镜,有时候还要承受高年级学生的欺负。

他们都知道波特没有爸妈,他们都死了,他寄住在姨妈家。小学里的孩子任性大胆,做了很多孤立他的事。莉兹虽然那时候害羞沉默,但是她有保护她的双亲和大一岁的哥哥,没有人敢欺负她,波特就不一样了,首先对他呼来喝去的那个就是他的胖表哥。

波特没有做过设么错事,他也不是一个邋遢肮脏的男孩,莉兹有几次放学和他一起回家,也在炸鱼店遇见过——当然波特是被那个比他胖大一倍的表哥呼喝着端盘子,挤酱汁,然后得到了一份被捣碎的鱼肉。下课时波特有时候也会和她说话,例如今天的阅读课作业,暑假她去哪里玩了之类的话题。他们两个人都小心翼翼,似乎都怕冒犯对方。

他们的关系绝对说不上是好朋友,但是莉兹一直确认波特是那个在她还不那么开朗的几年中最了解,也被对方了解的人。

中学开始前波特就不见了,据说他被别的亲戚接走了,据说他读了偏远的寄宿学校,十一岁之后,莉兹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可能叫哈利·波特的男孩,但她有时会突然想到他,想知道那个黑头发,绿眼睛,戴圆框镜片,有着闪电疤痕的男孩现在过得好不好。

“谁?”热闹的餐桌上有人问。

“波特,”莉兹收起回忆,“是叫哈利,哈利·波特。”

很多人都忘记了这个十多年来音讯全无的男孩,直到有人嚷起来:“老天爷,波特,那个没爸妈的男孩。”

有的人想起来了,有的人还是没有,最终那个名字被淹没在酒瓶的碰撞声中,就像一颗毫不起眼的啤酒气泡。



回家后莉兹在玄关踢掉高跟鞋,扔掉包包,恹恹地蜷进斯特宾斯的怀里,他正在烤一盘薄薄的土豆片,只撒了一层盐。

“怎么啦?聚会不愉快?”他问。

埋在他怀里很久后莉兹才作声:“有一个男孩,以前同学们对他很差,可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忘了,就像他不存在那样。”

“他今天参加聚会了,结果没人认识他?”斯特宾斯把一片香脆的土豆片塞进莉兹嘴里,给她倒了一杯酸奶。

“不是,”莉兹咬得咔吧咔吧,“他没有来,事实上中学开始就没有人见过他了。”

“你那时候也欺负他吗,我的小姑娘?”斯特宾斯打趣她。

“我才不会!”她跳起来假装揍了他两拳,“你说过,我也是有赫奇帕奇品格的人,赫奇帕奇会欺负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男孩吗?”

“这可难说,”斯特宾斯小声嘀咕,“三强争霸赛的时候,为了支持塞德里克,我也戴过‘波特臭大粪’的徽章呢,真对不起哈利,啧啧啧,还是太年轻了——亲爱的?”

莉兹的表情很奇怪,“你说什么?”她揪住他的袖口,“你说谁?”

“波特臭大粪?你怎么啦,亲爱的?我发誓那只是一个毫无恶意的玩笑,我们一开始都以为哈利是个对火焰杯谎报年龄的骗人精!”

“波特?”莉兹梦游一般重复一遍,“哈利·波特?”

“是哈利啊,哈利·波特,我和你说过的,我们的救世之星,大难不死的男孩,那个打败了魔头,结束了战争的英雄波特。”斯特宾斯挠挠头。

“黑头发,圆框的眼睛,绿色的眼睛,额头还有一条疤——是吗?”莉兹急切地问。

“没错,绿眼睛就像腌过的癞蛤蟆!”斯特宾斯引经据典。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男孩,”莉兹直直看着他,“十一岁起就仿佛消失不见的男孩,被差不多所有人都忘记的男孩,他就是叫做哈利·波特。”

轮到斯特宾斯张大嘴巴了,“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莉兹赤着脚跑到卧室里,从一只大箱子里抽出来几本毕业相册,有大学的,高中的,也有小学的。她快速翻开那本最破旧的,一页一页翻过去,波特没有和任何人合照,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集体相片,她找到了。

斯特宾斯凑过来,二三十个十一岁左右的孩子站成三排,他看到最后一排最边上的那个无精打采的男孩,瘦削的面孔,乱糟糟的黑色头发,歪歪斜斜的圆框眼镜,膝盖骨十分突出的穿着短裤的细腿。

“是他吗?”莉兹小声问他。

“是他。”

他们坐在地板上大眼瞪小眼,斯特宾斯想着那个光彩夺目的哈利,又想想莉兹描述中那个被孤立的波特。

“我们从没想过他在霍格沃茨入学以前的生活会是这样,”他说,“你不知道,在巫师社会中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听着哈利·波特的名字长大,他从婴儿起就击败了史上最强大也最危险的黑巫师,在我们的故事里完全是个少年英雄。打一年级开始,他就是霍格沃茨的名人,为格兰芬多赢得好几次学院杯冠军,他还是一个世纪以来学校最年轻的魁地奇找球手,破了一年级学生不能加入校队的记录——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他还杀掉了密室里的怪物,”斯特宾斯快速回忆着,“成为三强争霸赛的冠军,七年级的时候以几乎不可能成功的结果,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杀掉了那个让魔法界动乱了好几十年的魔头!他的疤痕,那条疤,那是他第一次打败那魔头的证据,那条疤让他永远都躲不开人们的目光,我想他一定苦恼极了。”

莉兹心里说不出来的惊讶和难过,这个被学校里的孩子们孤立无视的“没爹妈的男孩”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是那样无可思议,危险又精彩,他是他们“大难不死的男孩”,是救世之星,是无人不知的战斗英雄,他保护着不只是巫师世界,也包括着他们的世界的安全,他曾经的同学们却都不记得他,就好像他从来不存在过。

这种感情太孤独,太难过了。

“他在霍格沃茨有很多朋友,”斯特宾斯把莉兹抱在怀里,抹掉她眼角的泪水,“我不算是他的朋友,但是我知道他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和他一起参加战斗的,保护着他的人。韦斯莱是个很幽默的人,格兰杰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巫,他还有了女朋友!莉兹,他一点都不孤独了,他的女朋友很漂亮,我们学院就有很多男孩喜欢她,但是她只在乎哈利,我想他们和我们一样,很快就要结婚了!如果你想,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去见哈利,他已经通过了魔法部傲罗办公室的测试,成为一名傲罗了,我能带你去见他。”

莉兹摇摇头,“他不会记得我的,在那之后他的人生那样激烈和精彩,他不会记得我的。我想他甚至都不想再回忆起小学的时候。”

他们沉默了。




几天后,开车从城里回来的斯特宾斯像颗炸弹一样撞进他们的房子,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脸庞兴奋得通红。

“亲爱的!你猜怎么着?”

莉兹正对着网上的视频学做一种派,戴着厚厚的手套从厨房里走出来,鼻尖沾着一点儿面粉。

“发生什么了?”

斯特宾斯晃着手里的信封,,羊皮纸上是橙色的墨水:乔弗里·斯特宾斯先生及未来的斯特宾斯夫人敬启,没有写地址,花体的“marriage”字样包裹着信封四角。

“是谁要结婚了?”莉兹亲亲他。

“你来,你拆开!”他把信封递给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莉兹拍拍手上的面粉,用食指卡着划开信封,调出里面的卡纸邀请函。

“尊敬的斯特宾斯先生及未来的斯特宾斯夫人:

我们很荣幸邀请你们来参加哈利·波特和金妮·韦斯莱的婚礼。婚礼将在八月十五日下午四点举行,地址是德文郡奥特里-圣卡奇波尔村的陋居,敬请光临。”

莉兹尖叫一声,扔掉了原本拿着的手套,“就是下个月!”

“就是下个月,”斯特宾斯抱着莉兹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儿,“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早上我刚到店里,哈利就进来问我能不能给他搞到一辆麻瓜的脚踏车,他知道我是专门做这行的,据说他妻兄的女儿很想要一辆。我说没问题啊,然后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之前就听说快了,他就邀请我下个月去,我又提到我能带我未婚妻么?她是个麻瓜但是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他就很热情地写了这个邀请函给我!”他唠唠叨叨地说完,莉兹甜蜜蜜地亲了他一大口。

“我迫不及待了。”她说。



时间过得那么快,婚礼那天一大早莉兹就睡不着了,铺了一床的礼服裙子,不知道穿哪一件好。她很紧张,太紧张了,做毕业演讲时都没有这样紧张。她将参加一个巫师的婚礼,一个大名鼎鼎的的巫师,她或许是宾客中唯一一个普通人!最让她喘不上气的是哈利·波特,她期待和他阔别已久的重逢,抚摸过一条条裙子的手指却冰凉颤抖。

“放轻松,亲爱的,”斯特宾斯从后面抱住了她,吻她的头发,“你是去参加婚礼,不是去结婚,我都要嫉妒了。”他们一起笑出来,这让她感觉轻松多了。

“我选这条,”他拿起其中一条介于红色和黄色之间的橙红色新裙子,无袖,露一点背,腰身收得很紧,“落日的颜色,你穿一定很漂亮。”

“那么就是它了。”莉兹不再去管裙子,她抱住斯特宾斯,“我没有和除你家人之外的巫师打过交道,他们都是一样好吗?”

“那可是哈利·波特的婚礼!”斯特宾斯用食指刮刮她的后颈,“他们都是最好的巫师。”



他们是幻影移形到婚礼现场的,伴随着一阵被挤压的窒息感觉,莉兹的双脚踩在了一块柔软的草地上,他们到了韦斯莱家陋居前面的山坡,走过山坡,就是这场盛大的婚礼举办地——甚至还没有走过,莉兹就听见了喧喧嚷嚷的欢笑,还有提琴为主旋律的轻快音乐。

那真是一所她从来没见过的奇特房子,仿佛看起来那曾经是间很大的石造房子,但还是加建了房间,约有几层楼高并弯弯曲曲的,好像是用魔法建成似的,有四到五个烟囱竖在红色的房顶上。周围的一大片花园草地被搭成了五颜六色的马戏团一样的彩带帐篷,从帐篷入口处可以看到长长的紫色地毯的两侧整齐的摆放着一排排精致的金色座椅,而且帐篷的支柱也被各色的鲜花盘绕,装点一新,还有一大束金色的气球装点在新人们宣誓成婚的地点上方,气球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金色的小鸟和彩纸星星。场地外边,三三两两的蜜蜂和蝴蝶正悠闲地在草坪和灌木丛中盘旋嬉戏,穿着各种颜色长袍和裙子的男女巫师聚集在一起,乐声与欢笑声飘扬。

斯特宾斯握着莉兹的手走过去,将她介绍给所以和他打招呼的人,他们友善地对她微笑。离宣誓还有一会儿,很多人都围在新人的帐篷前祝贺他们,这和她见过的很多婚礼都不一样。她被斯特宾斯推到了新人面前,第一次没有巫师们的尖顶帽子的阻碍看清了哈利·波特和他的妻子。

哈利,那就是她记忆中的哈利,但是他们又太不一样了。他的黑发今天服帖整齐,圆框眼镜依然这挡不住那双眼睛的翠绿。他很高了,还是瘦,穿着一身正式的,朴素但裁剪精良的黑色长袍,胸前别着一小束花,笑容畅快灿烂,她以前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开心地笑。无数照相机包围着他咔嚓咔嚓,他挽着新婚妻子,从容地面对着那些记者和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宾客,像个真正的英雄,却又不在乎自己英雄身份的人那样。他的妻子真是美丽惊人,她一定是位坚定又自由的女孩,没有戴头纱,在阳光下呈现出金红色的长发披在一条很不像婚纱的奶油纱裙子上,裙子的腰部往下像斗篷一样裁剪,露出她笔直漂亮的小腿,她欢快地回应那些祝福声,就像斯特宾斯描述的那样充满魅力。

“新婚快乐,哈利和金妮!”斯特宾斯大声说,挽着莉兹,愉悦地面向哈利,“哈利,这是我的未婚妻,她比我更想祝贺你。”

利兹的心怦怦直跳,她抬起眼睛看着哈利的,他肯定不记得她了,肯定,但是哈利长长发出了一声惊叹。

“喔——!”他笑容满面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猜怎么着!我想我认识你,伊丽莎白·布朗,我们都叫你莉兹。”

“好久不见了,哈利。”莉兹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称呼彼此的教名,她感觉像洗着一场温热的淋浴,熟悉又舒适。

“金妮,”哈利握着新娘的手,“这是莉兹,差不多是我在读霍尔沃茨之前的麻瓜学校里唯一的朋友了,梅林啊,你和斯特宾斯,你们成了一对!”

“你好,莉兹,”金妮说,“这真是太巧了,不是吗?谢谢你,谢谢你成为哈利的朋友。”

“是啊,太巧了,”莉兹抿起嘴笑,她立刻就喜欢上金妮了,还有这个全新的,但是有些特质总也不会改变的哈利。



这真是莉兹见过的最奇特的一场婚礼,宾客们有普通巫师,有看起来像巨人一样的巫师,还有拥有人身和马蹄的半马人,他有一双及其漂亮的蓝色大眼睛。她见到了哈利最好的几个朋友,那也是一对情侣,罗恩和赫敏,那真的都是最好的朋友,说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话,哈利的新娘竟然还是罗恩的妹妹!婚礼蛋糕有七层,是红色与金色,奶油和巧克力制成的新人小像隔几秒钟就会亲吻一次,他们高高站在一颗魁地奇中的金色飞贼上。当新人宣誓完,那些金色的气球在他们头顶爆炸,鸟儿乱飞,星星落下来,同时十二把飞天扫帚高高飞起来,黄昏的天空绽放着灿烂的烟花,漫天的云霞都是她裙子的颜色。

夜幕降临了,闪烁着的蜡烛在他们中间悬浮,映衬着晴朗的夜空中的繁星,她和斯特宾斯在舞池中伴随着舒缓的音乐相拥起舞,情人们都在跳舞,他们贴得很紧,足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谢谢你,乔。”莉兹轻声说,靠在斯特宾斯怀中,远远望着同样安静温柔相拥着,时不时小声耳语着的哈利和金妮,心中从没有这样安稳又幸福。

“你在想什么?”当他们旋转着靠近新人时,听见哈利这样问金妮。

新娘的眼眸闪闪发亮,“我从三年级时,就想和你这样跳舞。”她说。






关于斯特宾斯,这个名字在原著里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斯内普的记忆里哈利看见和他的父辈们一起参加考试时弗立维教授点名的男孩,文中设置为男主人公的父亲;一次是《火焰杯》中,圣诞舞会时在花园中和一个拉文克劳姑娘一起被斯内普扣分的赫奇帕奇男孩,设置为文中男主。总之太喜欢这个脑洞了,太喜欢赫奇帕奇的男生了,两天写了万字,悄咪咪给自己鼓掌掌。


【HP】窄门


亲世代死后世界群像,斯内普视角,又双叒叕是一个笑泪和解向——在哪里开始,就该在哪里结束吧。




 

命运给予他们的是一条窄道

无法停下

也无法隐藏内心的阴影





 

斯内普的确是应该死了,最后望着那宁静的眼眸,将他这写满谎言和不安的一生交了出去。可现在他确定“他”站在“自己”跟前,和靠着墙角死去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准确地说是他——站着的那个,瞪着他——兀自闭着双眸,一副死透了的模样的那个。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镜子中以外的自己,颇为怪异。眼前这个男人一脸苍白的倦意,即使已经咽了气还是眉头紧锁,僵硬的脸庞肌肉渐渐笼罩青灰色死气。

每个人都会这样吗?用这诡异的状态看到自己死后的世界?莉莉也是吗?斯内普的心狂跳起来,她会看到他抱着她的尸体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吗?在她最后的认知里,他被原谅了吗?

等等,问题太多,并且大都无法回答。现在关键是他死了多久,战争结束了吗——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一阵狂放的欢呼,城堡里传来的,几乎要把这破破烂烂尖叫棚屋也震塌。




嚄,看看几分钟后进来这个小房间的都是谁。波特,格兰杰,韦斯莱,还有大个子海格……他哭哭啼啼的是要干什么,还一把捞起他……他的尸体抗在肩上就走,这也是一个混血巨人的兼职是不是?处理尸体,用漂浮咒的话是不尊重一些……但他也不想看着自己被那个傻大个像扛一麻袋苹果那样扛着走。不过也没关系,他已经死了对吧,只能像被牵引着那样跟着他们走。

已经是黎明了,天上的星星很淡,似乎下一秒就会被破晓的天光彻底取代。现在的感觉太奇异,斯内普觉得自己就像脚下草叶上的夜露冰冷凉透,在阳光下就会蒸发消失。这不妨碍他突然伸出胳膊揍了波特一拳,手臂像那些幽灵一样直直穿透他的身体,他打了个冷颤,伴随一个响亮的喷嚏。

哈!

这帮家伙把他扛去了礼堂,废墟中全校师生都在那里,每个人都是一副疲劳又兴奋的样子,和蜘蛛尾巷那些吸毒鬼一模一样。嗬,他看见了老朋友:卢平和唐克斯站在他们的尸体旁,看着被海格像抗麻袋一样扛进来的斯内普的尸体和身后脸色铁青的斯内普的鬼魂。蠢丫头唐克斯,斯内普看见她咧起嘴要笑了。该死,这有点尴尬,卢平似乎想和他打个招呼,他们彼此该怎么问候,嗨,你也死了吗?可不,真倒霉。

见鬼,他们每个人见了他的尸体都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就像很久以前莉莉看见一条断了腿的小狗崽子一样的表情。没多久以前他们还齐刷刷魔杖指着他,恨不得除掉这个邪恶可恶凶恶的叛徒,该死的食死徒,现在又是这幅样子干什么?除非——除非该死的波特把他那些不能诉之于众的小秘密抖了出来。

“蠢孩子,要是他敢让所有人都知道‘斯内普教授的悲伤绝恋’,我变成鬼魂也要挠烂他空空如也的脑子!”斯内普只能气愤地想。

他们把他放在礼堂的地上,和卢平,唐克斯,那个韦斯莱家的双胞胎小子,还有其他阵亡的人摆成一排,这真的很诡异,斯内普拒绝自己被摆在卢平旁边!该死,他已经闻见他臭烘烘的狼人味儿了!

“不得不说,大家都被你伟——大的牺牲震撼了。”身旁韦斯莱小子,管他叫乔治还是弗雷德,故意拉长那恶心的“伟大”两个字,还装模作样抽了两下鼻子,“斯内普教授,我忏悔,我不应该和乔治计划着偷袭你,把你变成一只大蝙蝠。”

“我很怀疑没有毕业证书的学生对于高深人体变形术的造诣。格兰芬多扣五十分。”他迅速还击。

礼堂里没有被炸碎的学院计分沙漏里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话漏下去被扣掉的宝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被带到黑湖旁,禁林一侧的那边,正对着阳光下的湖面和城堡。真美啊,就像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在小船上,望着前方城堡里的灯火辉煌,想象着自己的远大前程。

这一生从哪里开始,就该从哪里结束。那些已经挖好的墓穴被放下大战中亡者的遗体,家人们的眼泪洗涤他们的墓碑,他们的魂灵冲着他们招招手,然后一个个消失在阳光下。卢平和唐克斯同在一个墓穴,他们一起消失在我斯内普的眼前,卢平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再会吧。”

韦斯莱小子,斯内普已经知道了他是弗雷德,他的父母兄弟加起来最多,他看着他试图亲吻他的父母,搂抱他的兄弟,都毫无意外地穿过他们的身体,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称得上顽劣的学生脸上看到深刻苦痛和惆怅。他要消失了,也对他招招手:“就剩你啦,教授。”

就剩他了,最后一个姓斯内普的人,最后一个拥有普林斯血统的人,父亲和母亲的家族,彻彻底底消亡了。

那感觉很美好。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身体都是奇异的舒适,像冬天裹进温暖的被子,像夏天投进清凉的湖泊。而在棺木合上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浓雾和风,斯内普条件反射性地用胳膊挡住眼睛,好一会儿那风才平息下来。他睁开眼睛,雾还浓浓得没有散去,他完全看不见那些墓坑、黑湖和城堡了。仿佛是火车的汽笛声比雾散的速度更快,等到他能看清眼前的一切了,却差点惊得后退两步。

他在哪儿?——一辆深红色的蒸汽机车停在他眼前,列车上挂着的标牌上写着:霍格沃茨特快,十一时。非常明显,他在国王十字车站。可是太安静了,太安静了,他身边没有一个旅客,更没有叽叽喳喳的学生吵嚷声,没有猫咪的,猫头鹰的,老鼠的叫声,他茫然地站在那里,他死了吗?明明一切都结束了,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豁,看啊,那是谁?喂——鼻......斯内普!”这下斯内普可以确定自己死了,因为他明明白白听到的是布莱克的声音,小天狼星布莱克的声音。

列车的门在他眼前打开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包厢里,布莱克正在和他挥手,他对面是卢平,他在朝他微笑,卢平旁边是......见鬼的詹姆·波特,而波特身旁的那个女人,他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莉莉·伊万斯将一缕深红色的头发别在耳后,笑容里没有一点隔阂,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一点隔阂,就好像他们还都年轻,一点都不知道未来的命运有多么荒谬和残酷。

“来啊,西弗勒斯。”她说,微微歪了一下脑袋,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梦游一般,浑浑噩噩走在空无一人的车站,走向那扇深红色的车门,走向那些早已逝去的人。车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眼睛一秒钟也不能离开莉莉,她那么年轻,看起来像是死去时候的年龄,甚至更像还在上学的时候,因为毕业还没有几年她就牺牲了......而他已经这么老了,不,他还不算老,但是他已经快四十岁了,眼下的细纹倒是有效地接住了他眼眶里跑出去的那一种巨大的伤痛,它们清澈晶莹。

“斯内普,提醒你,你再这么看着我老婆,我就不客气了。”谁在说话?是波特,该死,他看起来也那么年轻。天天瞪着哈利·波特,斯内普都差点忘记詹姆·波特长什么样了。他曾经以为他们那张欠揍的脸一模一样,直到这时他才有点反应过来,哈利·波特绝对比他的死鬼老爹看起来善良一点,或者说是好欺负一点,现在他眼前的这位波特正咧着嘴巴,跃跃欲试想要真的“不客气”一下。

“很奇怪,对吧?”小天狼星开腔了,“莱姆斯在你之前不久上车,我们刚跟他解释清楚——答案就是我们也不知道,没准是梅林的恶作剧把戏。真遗憾,我还真以为再也不用见你这张臭脸了呢。”他双臂向后靠着座位,脑袋枕在胳膊上,虽然也是死去的年龄,但是没有那些苦难的痕迹,看起来年轻多了。他的脸庞放松又满足,从他逃狱到他死去,斯内普还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惬意的神情。

“或许这真的是梅林的意思,”莉莉说,“他知道我们有还没说完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

“你已经跟我和莱姆斯都说了谢谢——”小天狼星说,眼神戏谑地瞥向斯内普,“行行好和他说两句好的,我们的斯内普教授从刚才起就快要哭出来了。真感人,斯内普,你从我心里那个干巴巴的恶毒老蝙蝠变成霍格沃茨情圣恶毒老蝙蝠了。”

“我正要对西弗勒斯说呢,”莉莉抿起嘴角笑笑,朝他伸出了手:“谢谢你,西弗勒斯,我必须先谢谢你保护哈利,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你让我觉得骄傲。”那双伸向他跟前的手洁白柔软,比任何一次梦中的都真切。

“我在做梦吗?”他喃喃自语。

“什么?你经常做梦拉我老婆的手吗?”詹姆就要跳起来,被莉莉用另外一只手压住肩膀,“成熟点,波特先生。”

“听你的,波特夫人。”

“成熟点,波特先生,”小天狼星接口,“看看我和卢平教授,还有斯内普教授——“,他特别加重了“教授”这个词,“我们比你大了将近二十岁了。卢平教授,快扣他的分。”

卢平笑着摇摇头,斯内普才注意到他看上去也没有那么疲惫苍老了,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的朋友们玩闹。

“我还听说我们的卢平教授娶了你的外甥女。”詹姆看好戏般地望着小天狼星,放弃攻击斯内普。在他们起了内讧,小天狼星故作严厉盘问卢平的时候,斯内普伸出手去,握住了莉莉的,然后烫手一般松开。

“还有一句,西弗勒斯,”莉莉不去管丈夫和朋友们的幼稚,专注地看着他,“我不怪你了,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请求你再次成为我的朋友。”莉莉离他那么近,斯内普却感觉那声音来得那么遥远。有多遥远?仿佛隔了整整二十二年的时间。这句话与他之间有太多别的东西:偏执的壁垒,尊严的风暴,信仰和情感搏击后两败俱伤的残渣,以至于他听不清这话,更分不清真假。

“我原谅你了,西弗勒斯。”莉莉又郑重地重复一遍,“这么多年来你为哈利做的一切我都看见了,你令我骄傲。”

我是为你。斯内普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垂下眼皮,不让内心中汹涌翻腾的剧烈情感表现在眼睛里。如果是邓布利多,他会发现他深不可测,又像封闭禁锢的囚笼,又像孤绝冷淡悬崖的黑眼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支持他活着的那一部分曾经仿佛是消失的,但是又有一种奇怪的引力似乎还在坚持不懈地拽着他起立——现在某一部分被打开了,即使只是微小的光芒,但是他活过来了,他沉郁的黑眼中绽放出光彩。他回到了十六岁,虽然惹怒了心爱的姑娘让他担惊受怕,紧张踌躇了一整晚,但是第二天他们遇见时她原谅了他。他长舒了一口气,开开心心坐在长桌前狠狠咬了一口早餐面包,然后不好意思地隔着桌子和翘着嘴角的姑娘挥手。

“你好,莉莉。”他动了动嘴唇,僵硬地坐在了小天狼星身旁。

“嗨,好久不见,大鼻子情圣。”小天狼星一只手撑着下巴面朝斯内普笑,“看看你死得多疼,真遗憾你的伤口不见了,不然我也想凑着咬几口。”

“然后在这趟列车接下来的行程里,我脚下就会垫着一张狗皮地毯。”斯内普还击,莉莉望着窗外,他们正驶过一片太过熟悉的山谷,他努力不去看他,一抬眼看见对面坐着的莱姆斯,再次提起了那个话题,“布莱克,我一直想问问你知道自己的老朋友娶了自己的外甥女时有什么感想?”

“我真庆幸那丫头看上的不是你,证明她只是喜欢老男人而不是瞎。”卢平又气又笑,捶了小天狼星一下,莉莉也笑了,斯内普忍着没有揍他。

这可真奇怪,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这么想。梅林啊,想想看,詹姆·波特、小天狼星布莱克、莱姆斯·卢平和西弗勒斯·斯内普坐在一起而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决斗,甚至还有点及其别扭的温情脉脉。然后所有人都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坐在这里打乱了你们相亲相爱小分队的秩序,那个害虫佩迪鲁去哪儿了?”斯内普说道。

“大概彼得和伏地魔乘一趟车。”小天狼星自己还没说完就笑了出来,“不过他最终还不算太坏,尖头叉子,你会原谅他吗?”

“永远不会。”詹姆握着莉莉的手,虽然声音懒洋洋的,但是一点对于过去的朋友的情感温度都没有,“他让我们失去了做一对父母,照看哈利长大的机会,他让他成为孤儿,让你承担他的罪孽,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他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你知道,当我们死后,一切都变得透明了。”

“我从没想过能在你嘴巴里听到不那么弱智浅薄的话。”

“或许你该想想你的嘴巴里将要吐出粉色的肥皂泡沫。”

“这就是全部你所会的东西吗?现在我知道黑魔王干掉你为什么那样轻而易举了。”

“嚯!我也知道,因为有个大嘴巴偷听预言还泄密。”

“我也没想到,到了现在还要听你们和十六岁幼稚的小男生一样吵来吵去,够了,西弗勒斯,詹姆·波特我警告你,闭嘴。”

没人敢再争吵了。

 “我不懂,我们是真的要去霍格沃茨了吗”?只有从不参与舌战的卢平才敢在这个时候说话。

“说不定——”小天狼星立刻兴奋起来,“霍格沃茨开了鬼魂学习班,我们又要去上学了,多美好啊,除了我旁边的大鼻子情圣的存在。”

“再敢说这个恶心的名字,我就让你死得比鬼魂还彻底。”斯内普亮出牙齿。

“别这样,斯内普,我知道你挺想我的,在我英勇又壮烈地牺牲之后。”

“被亲表姐干掉的人闭嘴吧。”

“那也比被一条蛇干掉的人好,你不会跑吗?”

“黑魔王就在——”

“你还称呼他黑魔王!”

“你故意找事,布莱克。”

斯内普漫不经心地和小天狼星吵嘴,竖着耳朵听卢平和莉莉说话。

“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哈利是泰迪的教父。”

“哈利一定会好好照顾他,”莉莉安慰他,“他是最善良的孩子。”

“真可惜,斯内普不这么认为。”小天狼星幸灾乐祸,“他欺负了他六年,无恶不作。”

“你再敢乱吠试试,布莱克?”斯内普瞪他一眼,“和这位大波特一个样,小波特自大傲慢,不守秩序,鲁莽任性,我只是在教育他。”

“嗯?”莉莉扬起一边眉毛。

“我是说,他挺好的。”斯内普诚恳地说。





列车缓慢行驶,有那么一会儿车厢里只能听见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声音和喷气声,连呼吸声都没有——斯内普摸了摸自己的鼻端,确实没有呼吸,他的皮肤也没有温度,但是莉莉的手分明是烫的,像他怀揣在胸膛,窃来的火种一样。

一切都那么安静,每个人都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们现在行驶过一片河谷,午后阳光是淡金色的灿烂,山谷青翠,湖水清澈。

“活着真好啊。”莉莉轻轻说。

“嗨,大鼻子情——斯内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趟列车里相遇的情景吗?”小天狼星用食指绕着一缕头发,他的脸庞被空气和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淡色,看上去没那么讨厌了。

“当然记得,你和你的朋友无端挑衅我和我的朋友。”斯内普扬起下巴,倨傲地瞪一眼詹姆,又小心翼翼瞥瞥莉莉。

“格兰芬多!那里有埋藏在心里的勇敢。”詹姆高高举起右手,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宝剑,完全沉浸在回忆里的样子,没有回应斯内普的白眼。

“格兰芬多!那里有自由和反叛。”小天狼星接口。

“格兰芬多,”卢平说,“那里有终生可以信任的伙伴。”

“格兰芬多,”莉莉看向斯内普,“西弗勒斯,如果再来一次,你会选哪个?”

如果再来一次,你会选哪个?斯内普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会选哪个?选斯莱特林就一定会失去莉莉,但是如果真的再来一次,他依然会被斯莱特林选择。他年轻时从别人那里得到对自己的评价:冷漠、孤僻、执拗、野心勃勃......他是来自泥潭和荒原的,荒烟蔓草,险峭嶙峋,他的心像被闪电劈过的树木一样干涩残缺,像野草地在风中呜咽那样荒芜。在斯莱特林的群体里,他找到了短暂畅快的归属,这种归属,格兰芬多不会慷慨。

“我知道了,”莉莉看他沉默,“正因为这样你才是你,命运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是这样。”

“不是这样!”他发出了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的喊叫,就像动物受伤时的哀鸣声响,其他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如果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窃听那个预言,绝对不会沾沾自喜地奉给黑魔王,绝对不会让你身处险境,我宁愿......我宁愿死的是我!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安全,我不会做任何让你受伤的事!”他的黑眼睛中仿佛喷射着哀恸的火,死死盯着莉莉,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仿佛要牢牢拥抱住她的灵魂。

“我知道,我知道,西弗勒斯,”莉莉轻声安抚他,“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只是被蒙蔽了,你不会伤害我,我知道。”

他是被蒙蔽了,被自己对力量的向往,对命运无知的赠礼。

“看啊,命运。”小天狼星苦笑自嘲一声。




夜幕降下得那么快,黄昏无形的哀愁把他们笼罩。

“我有点紧张,”莉莉的手被詹姆那么紧得握住,“到了霍格沃茨,我们会发生什么?”

斯内普想到很多年前她握着自己的衣袖,有点不安地问他,“西弗勒斯,我有点紧张,到了霍格沃茨,我们会发生什么?”他很快地让目光离开他们交握的手,看向窗外。

“需要一个爱的握手吗,斯内普?”小天狼星调侃他,然后深情脉脉地握住卢平的手,被卢平笑着推开。

“如果你变成狗,这个动作还蛮好的。”斯内普说,“乖狗狗。”

“嘿你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对三——对四!”

“我不参与。”莉莉干脆地说。

“来啊,”斯内普卷起嘴唇,“和过去一样,胆小鬼们从不敢在没有帮手的时候挑衅我。”

“我也不参与。”卢平跟着表明立场。

“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一开始就看彼此不顺眼呢?叉子,难道你第一眼就爱上莉莉了?”小天狼星嘀咕。

“第一眼我觉得这姑娘甩头发的动作真棒,”詹姆笑着看莉莉,“还有茉莉花和薄荷香。”

茉莉花和薄荷香。

在斯内普十一年生命中过去的每一天都没有像那天一样如此奇异又漫长。那些沉闷灰暗,黏腻蛛网一样的过去像伴随着火车开动,远远抛在身后的风景一样,像彻底被剥离出了他的人生一样,消失无踪影。

他第一次看到巍峨的群山和宁静的湖泊,连绵的林海和透蓝的天空,像是为了拼命证明它们和他过去每天目触的陈旧天色和黯淡街景的不同,它们用绝对纯粹和美好的姿态扎根他的头脑。莉莉坐在他的旁边托着腮望着那些一闪即逝的景象,他不用回头就能嗅到她头发上残留洗发水味道美好的植物气息:茉莉和薄荷,像是一张翠绿色的网,将他笼罩于,皈依于她的气息。





黄昏之后,夜晚来得那么快,他们已经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了,这也说明很快就要到霍格沃茨了。

“真奇怪,我总觉得这段路必须要有巧克力蛙,”小天狼星说,“可是就算没有,我们也快到终点了。”

“我上一次乘这趟车是四年前,作为黑魔法防御课的教授,”卢平望着斯内普,“你呢,西弗勒斯?在你任教期间,你每年都是怎么去到霍格沃茨的?”

“大部分时候是用壁炉,”斯内普很明显还不习惯好声好气地说话,不情不愿地想了一下,“也有几次是幻影移形到霍格莫德,再走小路。”

“你为什么不坐火车?”詹姆问,“是害怕学生们联合起来把你举起来扔下去吗?真遗憾,你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斯内普看向莉莉,仿佛在说“这次不是我先开始的”。

“我做梦都想回到这里,”小天狼星说,“以自由之身。”这句话说完,他们发现火车减慢了速度,发出一声一声沉重迟缓的蒸汽喘息。

“还有五分列车就要到达霍格沃茨了。”卢平说,“我们都会回到那里,以自由之身。”

最终列车吭哧吭哧停住了,他们一个挨一个走下车,来到那个又黑又小的站台——那里不再黑暗了,无数盏亮悠悠的灯凭空浮现在半空中,指引着他们将要前往的那条陡峭狭窄的小路,他们都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在黑湖乘船的入口。

“直到现在我才相信我死了。”斯内普说,那些灯在夏日的夜风里飘摇,但总是亮着,让那条长路悠远又诡异。

“你已经死了一整天了,”小天狼星指出。

他们就这样一路顺着灯光前行,最后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下来到了终点,眼前是一片黑暗宁静的湖面,岸边浮着四只小船。

“很明显,我和莉莉一起,”詹姆分析,“你们一人一只。”

湖对岸高高的山坡上耸立着那座巍峨的城堡,城堡上塔尖林立,一扇扇窗口在星光下闪烁。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遥远的城堡。

那是象牙塔,是无坚不摧的信念壁垒,是他们大部分人中唯一的家。

“走吧,”卢平说,“我们回去。”

 



斯内普仍无比明晰地记着自己第一次在这里乘船的情景,他惊奇地坐着小船漂浮在湖面,远方那些辽阔的山脉和巍峨的城堡,漫天的星光和黑色的湖水荡漾,一切都像是母亲充满怀念向往意味的描述中那样,即使在他的想象中也无法构建得更好。他在麻瓜出身新生们无法掩饰的惊叹中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平淡,就像看着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象那样,不让惊奇泄露于眼眶和唇角,只有紧攥着的拳头知道他有多紧张。莉莉就坐在他的身旁,眼眸里星光璀璨。

她的眼睛和城堡里的灯光是,是他永夜中唯一的光亮。

现在依然是。

四条小船载着五个人行驶在湖面上,湖面几乎平静无波,城堡里璀璨的灯光投射在湖面上,是一波一波轻轻晃动的金色残片。越来越近了,城堡仿佛高入云霄,当他们临近城堡所在的悬崖时,那城堡似乎耸立在他们头顶。

“我们太久没有回来了。”莉莉端详着黑色尖峭的某座塔顶,“那是格兰芬多塔楼吗?”

“绝对是。”詹姆回答。

小船驶近峭壁,他们已经是成年人了,不得不趴伏在船上,被载着穿过覆盖山崖正面的常春藤账幔,来到隐秘的开阔入口。一条漆黑的隧道似乎来到了城堡地下,尽头是一个类似地下码头的地方,然后他们踏上了一片碎石和小鹅卵石的地面。

这里也出现了那些悬浮着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照亮了山岩中的隧道,直直把他们引领到城堡阴影下的一处平坦潮湿的草地。草地对面就是一段漫长的石阶,他们都知道石阶上方就是霍格沃茨礼堂的橡木大门,从窗口他们已经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炬光芒。

“梅林啊,我都快忘记里面是什么样儿了——”詹姆喃喃说道。

斯内普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

“——当然我还记得那边的斯莱特林桌子上总有一个讨厌鬼,顶着一头软泥,脸色恶劣得仿佛别人欠他五百个金加隆,但实际上他空空如也的口袋里连两个银西可都没有。”

“那也好过一个空空如也的脑袋。”

橡木大门打开了,仅容一人通过,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灯光闪亮。

“我猜,我们到终点了。”小天狼星说,推推那扇门,它却纹丝不动,“谁先来?”

“我。”出乎意料,那是卢平,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知道。朵拉在不在里面。”他走到大门跟前,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他的老友。

“再会了。”他面带笑容,苦难和憔悴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哀愁,介于向往与安宁之间。

“再会了,月亮脸。”今夜的月光那么明亮。

斯内普一句话也没有说。

卢平侧身走进去,就好像一滴水融入一片海,一阵风归于一场雨,再没有一点动静。

“我和莉莉。”詹姆说,用力擂了一下小天狼星的肩头,“明天见,等我们再次睁眼的时候再见。”

“这么说里面可能直通男生寝室里的床铺——”小天狼星咧着嘴笑了笑,捶回去一券,“好哥们儿,明天见。”

詹姆牵着莉莉的手,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始终没有没有放开对方。

“我走啦,西弗勒斯。”莉莉回头笑了笑,“这次我们都到一处去。”

斯内普蠕动了几下嘴唇,脸色苍白却又泛着奇异的潮红,他凝望着她的眼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胡乱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已经得到了原谅,许多年中日日夜夜困扰他的梦靥终于解除,他还该用什么道别?

“我很抱歉,”莉莉已经走了进去,只有红色的头发还飘扬在身后,染红他的眼眶,“我不想这样,但你的人生还是被我用无知摧毁了。”那最后一缕红色也淡出他的视线。

“嗨,斯内普,老兄,我们也要手拉手进去吗?”小天狼星在一旁抱着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走开。”斯内普瞪他一眼,没有调整好的情绪被他刺激得释放不出来,脸上的肌肉僵硬扭曲着。

“那我先走啦,”他吹了一声口哨,“你可真没种,你一直没和她说过你喜欢她,是吗?你比詹姆扭扭捏捏追莉莉的时候更没种。”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过你也确实不用说,啧啧啧,我刚刚快要被你那——怎么说呢?隐忍的爱意和泪水看哭了,莉莉肯定更明白。”

“要吃一个锁舌封喉吗,布莱克?”

“没有什么能束缚得了我了,”小天狼星得意地笑笑,然后走了几步到门边上,“你也一样,斯内普。”

直到小天狼星进门去后,斯内普也没有想清楚他的意思是他没办法束缚他,还是他也不会被束缚了。

就剩他了,总是剩他。他抿了抿唇,抬脚跨进去。

门那边是什么?活着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死去的人也无法描述。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因此找到的人也更少。

但是他们都找到了,那个时代也在痛和痒中结束了。






原著向群像第三篇,应该也是最后一篇。所有的群像文都想拼命想弥补某些遗憾,比如这一篇里SS最终被莉莉原谅,他的噩梦和自我赎罪得以终结。原先是要给这个狗狗 @Stelle 的生贺,所以狗子的戏份比较多,詹姆和莱姆斯相对较少。希望也能弥补正在阅读的你的一些遗憾,我就太开心啦。

群像第一篇:总有骄阳,战后霍格沃茨师生群像

群像第二篇:不死鸟 ,凤凰社群像

【HP】不死鸟

穆迪视角串联两次战争时凤凰社群像,无cp,和《总有骄阳》一样是温情和解向,一个暴躁老爹对自己和这世界的和解。





 

1.1979

 

鸡冠花未谢之前

生命仍是轴心

松林坡还远不是葬身之地





 

“你们所效忠的主人已经在一个娃娃手上死透了,现在放弃抵抗认罪还会从轻审判,听懂了吗?”身旁的傲罗同僚最后一次试图和差不多已经疯癫了的食死徒讲道理,阿拉斯托·穆迪挥舞着魔杖,他发射出来的咒语犹如甩动长鞭,驱逐浓雾,代替月光照亮了这个围剿的夜晚。

“不可能!我们的主人还会回来!忠心的我们会获得奖赏,那些叛徒,还有你们,会被伟大的黑魔王杀光!”穆尔塞伯喊着,就像一条被愤怒和恐惧压趴下的疯狗,他和他的同伴已经是穷途末路,而他们的最终归宿是阿兹卡班。穆迪再一次扬起魔杖,发射出伴随着耀眼火光的魔咒。

更加密集的咒语在他们彼此之间闪过,埃文·罗齐尔的魔杖突然对准了穆迪,在抵挡了他的一个束缚咒后,一道红光突破他的护身咒,他弓身意图躲过它,却在转身的瞬间被魔咒擦过脸庞。他的鼻子火辣辣的疼,鲜血喷射出去,穆迪咒骂一声,伸手摸上去,摸到了软骨,那里少了一大块肉。这种程度的疼痛虽然难以忍受,但是他经历过更折磨人和痛苦的,舔掉已经淌到嘴角,在这冬夜迅速冰凉的鲜血,他更加迅猛地发射出咒语。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忍的余地,同伴和他自己负伤的仇恨让穆迪在一瞬间用全部恨意发射出极少使用的杀伤力十足的咒语:

“霹雳爆炸!”

橘色球状火焰射向那个恶贯满盈的食死徒,他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命中爆炸,而穆迪眼前同样是灼热的光亮, 他也来不及躲避……直到他喘着粗气睁开眼时,穆迪才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关于他为什么只有大半拉鼻子的一个梦。他又一次在梦中身临发生在前不久的战场,那场决斗让他丢失了鼻子上好大一块肉,并且由于那是黑魔法,治疗的药剂和咒语也不能治愈他的鼻子。



现在他醒来了,挥动枕侧魔杖解除了睡前布置的诸多防护咒——这十分必需,每一个战争中的巫师都会这样做,只不过他们不会布置得这样多。英格兰北部的冬天让他有时很想念家乡——苏格兰西部绝对暖和得多——但是他很快又想:我绝对不想念那里的方格短裙和辛特鲁勃哈斯舞,死都不。即使苏格兰的男人们已经在血脉里认可了短裙,风笛和舞蹈,但是穆迪是个特例,在他小时候就宁愿光屁股参加庆典游行,也不愿套上长筒针织厚袜和花格及膝短裙。长大后他不再那么抗拒了,原因是他母亲不再容忍自己的儿子一天天长大,却还像头小倔驴一样光屁股跑过高地上那些山丘、原野、峡谷和湖泊。老穆迪夫人有着比亚苏尔火山更火爆难缠的性情,她也成功把这一特点几乎毫无保留地遗传给了她的儿子——除此之外,她还遗留给穆迪一些东西——那两只正从地板上跳到床上去的,又胖又老的猫咪。

“去去!”穆迪挥挥手,把它们赶下去,没好气地趿着拖鞋走向洗漱间,从镜子里再一次审视自己残缺不全的脸庞。

“早上好,阿拉斯托。”镜子打着哈欠招呼他。

“早上好,真见鬼。”穆迪嘟囔着,拧开水龙头,用哗啦哗啦的水流声遮盖住门外喵喵咪咪不停的猫咪叫声。



洗漱完,距离前往魔法部还有些时间,巫师就是有这些好处,只要脚跟一转,就能在一秒钟内到达上班的地点。穆迪在脑内否决了好几种早餐选项,最后还是从橱柜里掏出“咯吱咯吱”牌鸡肉三明治,他打开包装袋时故意不去看墙角的垃圾桶里有至少三十个一模一样的三明治包装袋。

“过来,邦妮。”他低声叫唤着其中一只姜黄色的猫儿,这次轮到它懒洋洋地没有答应他,竖着尾巴去舔它空无一物的饭盆,另外一只叫做米娜的虎斑猫靠近了 他,任他挠了挠下巴,然后撕下来三明治的面包皮喂它。邦妮是一只赛尔凯克卷毛猫,和米娜一样,它们的年龄已经太老了,步态慵懒,脖子上是一圈软软的皮肉,金棕色的长毛总能给穆迪带来某种隐秘的愉悦,另一方面——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猫儿小时候那么乖巧可爱,老态毕现之后却这么丑苯(嘘,它们听不见),就像不知道看起来威严肃穆的米勒娃·麦格为什么对他的虎斑猫米娜情有独钟,他有一次清清楚楚地听见麦格教授边揉它边说:原来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当然,这时候他很少多管闲事,根本不知道米勒娃·麦格是一位注册的阿尼马格斯。

现在穆迪要出发去社里了,临走前他从橱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包新的,还没开封的猫粮,均匀地倒进厨房拐角的一黄一紫两个饭盆里,再换好猫砂。邦妮和米娜围绕在他的脚边,像两坨硕大沉重的小肉山。做完这一切的他后脚跟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消失了。




如果说在现在的魔法界哪里还有不多见的欢乐快活,那么就是凤凰社的总部了。这里有最精英的傲罗(穆迪想想自己),有邓布利多那样坚固强大的保护人,有一些最出色的中年男巫女巫——还有,还有,穆迪叹了口气,一群刚从霍格沃茨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娃娃:詹姆·波特,莉莉·伊万斯,莱姆斯·卢平,西里斯·布莱克,彼得·佩迪鲁,马琳·麦金农......他们仿佛是一群专门用来对付摄魂怪的魔鬼,即使在现在的战时,也能用笑声把这间沉闷的屋子塞得满满——这主要指的是波特和布莱克两个人。

穆迪通过口令和防护咒,迈进了屋子,西里斯·布莱克正兴高采烈地大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立刻用一种滑行的舞步向着穆迪跳过去,甚至搂了搂他的肩膀,笑容都咧到耳后根了,然后他挨了穆迪胳膊肘狠狠的一下子,却依旧是大笑着的。

“老穆迪,我要告诉你一件大好事,我已经跟在你之前进来的八个人通知了这个好消息!”

“怎么着,伏地魔昨天晚上摔死在自己的床底下了?”穆迪心不在焉,挥手让他离自己远点,前面的詹姆·波特和莉莉·伊万斯两个人手挽着手,笑容满面。

“为您引见——”西里斯用滑稽的舞步单膝跪倒在莉莉脚下,托起她的手假装轻轻吻了一下,实际上他只用嘴唇触碰到了自己的手掌内侧,因此又挨了詹姆的一胳膊肘——“莉莉·波特夫人。”

穆迪在那一瞬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他心里装满了决斗,负伤,作战计划,魔法部的派系纷争,傲罗办公室的人员指派,凤凰社的轮班时间,没有一丁点儿诸如什么黏黏腻腻磨磨唧唧的感情纷扰,直到他看见莉莉和詹姆交握的手指头上亮闪闪的指环才恍然大悟。喔,他们结婚了,他想。

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气的得想一巴掌拍醒詹姆看看他脑子里进了什么水,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么?现在是组建家庭的时候么?这些年轻人,这些年轻人!

“嘿,别这样阴沉沉的,”詹姆笑嘻嘻地开口,“邓布利多说,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我们也不能忽视欢乐,更别说我们现在太需要更多的欢乐了。况且——”他话音一转,“你现在的表情活像我抢了你老婆——”然后他就挨了莉莉狠狠的一胳膊肘子。

“阿拉斯托,”莉莉诚恳地望向他,“我们之前讨论到今天晚上想在戈德里克山谷举行一个小小的晚餐聚会,弥补我们昨天只有伴郎伴娘和证婚人在场的婚礼。社里不轮班的人都会去,我们想邀请你。”她眨巴眨巴眼睛。

“而我正在和莉莉说,要是老穆迪接受了工作以外的邀请,我就表演生吞鼻涕虫。”西里斯补充。

“给他这个机会!”一旁的隆巴顿夫妇帮腔。

“恐怕你们要失望了。”穆迪重重拍了一下弗兰克·隆巴顿的肩膀,迈步向里面的指挥作战室走去,却不自觉竖起耳朵,听见莉莉惋惜完他的缺席之后拉着她的伴娘马琳·麦金农说悄悄话。

“听着,马琳,我已经和卡拉多克商量好,让他代替你今晚值班,你知道,他妻子刚去世没多久,不喜欢参加这样的场合。”

“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马琳挽着莉莉的胳膊,眼光却瞟着西里斯。

“所以我们会安排你和西里斯搭伴跳舞,想想看,伴郎和伴娘,你们有什么理由不——”

“嘘!”马琳掐了一下莉莉的手臂内侧,假装低下头扯袍子襟口上的一段线头,“他看过来啦!”

穆迪摇摇头,这些年轻人,这些年轻人!



再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这期间穆迪去魔法部的傲罗办公室巡查了一圈儿,没收了一个新人从不知道什么玩笑商店里买来的幼稚玩具,逮捕了几个在翻倒巷出售骗人护身符玩意儿的巫师,他发誓看见了蒙顿格斯,不过算他逃得够快。然后他再次拒绝了留在凤凰社吃晚饭的邀请——他说只要阿不福思在,他就能闻见一股山羊粪便味儿。他披着隐形衣幻影移形到家门口,然后仔细观察周围有没有异动,当他判定一切都风平浪静时,才又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布置了好几种防护咒语,终于走进了家门。

邦妮和米娜听见他开门的声音踩着懒散的步子黏向他,他清理了猫砂,补充了猫粮,然后把自己瘫在沙发上。可真冷,他想,陪伴着老穆迪的只有两只老猫,他们都是不愿意被别人摸摸下巴的老顽固。







2.1995

 

时间已使他变得不真实

岩石的忠贞已慢慢变成最后的徽盾

为了印证我们的一丝直觉几近真实:

爱,将使我们幸存。





 

现在他醒来了,挥动枕侧魔杖解除了睡前布置的诸多防护咒——这十分必需,每一个经历过残酷战争的人都会这样做,只不过他们不会布置得这样多。当要坐起来时,阿拉斯托·穆迪才再一次——或者说是每天早晨又一次发现右腿膝盖以下被齐整截掉的异样感觉,他恼火地啐一声,嘟嘟囔囔诅咒着多年前那个害自己失去半条腿的人渣黑巫师,愿他罪恶的灵魂每天被梅林鞭打一万次。

起床很难,先要胳膊用力支撑身体半坐起来,然后戴好睡前摘下,放在枕边的特制的木头假肢。它和膝盖关节相连的地方经过昨天一整天剧烈的行动而生疼,短短几步走到洗漱间的距离就仿佛要了他的老命。

没人知道当年穆迪在圣芒戈醒来,发现自己从“面部残缺”到“身体残疾”时是怎样的心情,有一瞬间他宁愿去死,真的,他宁愿去死,也不想像个残疾的老废物那样从此离开自己的战场。最后,烈酒和噩梦,还有邓布利多派来传信的一只非要啄着他的指头让他回信的鸟儿使他明白,健全的人格和残缺的身体并不冲突。

接下来是眼睛,它浸泡在洗漱间搁板的玻璃杯里,穆迪刷着牙,指头漫不经心捅着它在清洗液中一沉一浮,嗖嗖转得飞快。然后捞出来,用已经熟练的手法塞进空荡荡的眼眶。非常好,甚至比在战争中失去的原先的眼睛还令人满意,无死角的视野,对随时保持警惕来说再合适不过了。眼睛是他在战斗中丢失的第二部分血肉身体,第一部分是他的脸颊和一部分鼻子,而现在他几乎成了一个被各种材料修补好的破旧丑陋的布娃娃——这个形容真恶心。

当他漱过口抬起头,镜子里那张残缺的脸似笑非笑,“早上好,阿拉斯托”,它说——他能允许一面镜子每天和自己对话,真是太难得了,对吧。

“早上好,真见鬼。”

毫无疑问,巫师们正在经历极为特殊的一段日子,不管从过去看,还是从未来看,都是特殊的。他们身处战争之中,但是它远远不像之前让穆迪丢掉一只眼睛和半截小腿的战争那样激烈和危险,敌人就仿佛是藏匿在阴影中的毒蛇,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蹿出来咬人一口。对峙是漫长的,有时候他真想一把揪住他们鬼鬼祟祟的尾巴,对着他们的耳朵大喊:“让我们开始吧,渣滓,恶棍,我们靠魔杖来决一胜负吧!”但是很遗憾,在这一方面,邓布利多和斯克林杰的想法出奇得一致——现在还远远不是靠决斗来解决的时候,双方都在试探,试探对方最致命的弱点。

让穆迪满意的是斯克林杰出任部长后,并没有忘记他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坐傲罗办公室的老伙计,他给了他福吉那个胆小鬼软蛋不敢交付的信任和权力,在明知道他同时隶属于凤凰社而不仅仅是魔法部的情况下。




他踢拉着拖鞋从洗漱间走到客厅,在拐角处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两只空空如也的宠物饭盆,一只黄色,一只紫色,都落着深深的灰。

嗤。穆迪咧起嘴巴,给自己一个怪笑,然后用那只木头腿把它们扒拉到一边。没有什么能一直陪着他,对吧。

走到厨房,他握住头顶的橱柜把手正要拉开,一只再熟悉不过的银色守护神——那是一只蹦蹦跳跳的长腿大兔子,欢脱地穿过他所有的防护咒,停在他身边。

他叹了口气。

“阿——拉——斯——托——!”兔子发出欢快的女声,穆迪已经能想象到那个一头紫罗兰色,尖钉般短发的姑娘的脸庞正像这只兔子一样在他身旁跳啊跳。

“——你怎么能想到呢?”兔子继续说着话,“放下你现在可能正在拿垃圾速食品的手,你猜怎么着?我给你带了墨西哥玉米卷饼!我最爱的早餐小推车今天终于又营业了,我老爸很早就买回来早餐,亲爱的导师,一会儿凤凰社见!”

他砰地一声关上了橱柜,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耐烦,换上外套出门去了。




曾经的凤凰社总部早就不存在了,现在的临时总部在格里莫广场,西里斯·布莱克的家。几个月前穆迪见到了在阿兹卡班羁押了十二年,又逃亡了两年的西里斯,一开始他完全没有认出他,那张原先年轻快乐的脸庞如今潦倒又勉强,看见他却还能挤出一个笑:“嘿,老穆迪,好久不见!你的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因为你太不友好而离家出走了吗?恕我直言,你现在看起来更可怕了。以前我们恐吓小孩子的时候会说:‘你不听话,伏地魔就会把你带走吃掉!’而现在我们可以说:‘疯眼汉穆迪来抓你啦!’他们保证乖乖的。”

他还是咧开嘴巴笑着,穆迪却没有理会他。他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到眼睛中,那双欢乐的笑眼,如今已经完全熄灭了。

十四年前,抓捕“神秘人的爪牙”——西里斯·布莱克的那天穆迪就在现场,那时他的右腿还完好无缺。那时关于预言,邓布利多的保护咒语,波特夫妇之间的弯弯绕绕他了解得不是太多,只是他怎么都不相信布莱克会是凤凰社的叛徒。他和詹姆那么要好!他和时任魔法部部长的米丽森·巴诺德大喊大叫,这位强大的女巫摇摇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布莱克——保密人,他和彼得·佩迪鲁的争吵,还有佩迪鲁在爆炸中仅剩两个指头的尸体。

西里斯被定罪得那么快,穆迪从没有说过那天他疯癫着大笑被带走时的背影,是他在这场持久的战争中经历的最残酷的一天。

“你来了,阿拉斯托!”亚瑟·韦斯莱亲亲热热地围上来,现在凤凰社里每天飘散的喷香食物味道得益于他的妻子莫莉,她是他见过最好的主妇,而亚瑟,则是他见过的最神经兮兮的巫师。

“嗯?”穆迪重重在长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从喉咙里发出疑问的声音,那只魔眼嗖嗖得打量着一屋子的人——他们都有点怪怪的。

“是这样,”亚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今天是比尔的生日,我们想办一个小小的生日宴会,只有社里不值班的一些人参加......我们想邀请你。”

穆迪愣了一下。比尔·韦斯莱是韦斯莱家的长子,之前一直在埃及的古灵阁工作,今年夏天才刚回来。他留着一撮让韦斯莱夫人抓狂的马尾,还带着耳环,即使是在巫师中也太引人注目了些。穆迪挺喜欢他,实际上韦斯莱一家他都很喜欢,除了一个他都记不住名字的,磨磨唧唧,唠唠叨叨的派——不是,皮……也不是,珀,对,珀西。

现在是十一月,今年夏天凤凰社召唤了所有过去的社员,在暑假填满了空荡荡的布莱克老宅。哈利·波特、罗恩和金妮·韦斯莱,还有两个韦斯莱家开启魔鬼模式的双胞胎——他们重现了詹姆·波特和西里斯曾经乐观得过了头的各种傻蛋行为,只有一个格兰杰规规矩矩,孩子真让人头秃,而穆迪本人手下就有一个最让他头秃的炸弹:尼法朵拉·唐克斯。

“我们正在打赌,”这时西里斯适时凑过来,“如果你同意了,我就表演生吞鼻涕虫。”

“给他这个机会!”蒙顿格斯睁着睡眼从桌子上爬起来,举起一只脏兮兮的手。

“如果你不想去……”莫莉诚恳地说,他们知道他向来不喜欢参与这些“傻乎乎的全家欢宴会”,老光棍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呆着。

“别傻了,我迫不及待想给西里斯这个机会,”穆迪几乎是和蔼地望着西里斯,他本人现在正是活见鬼的表情。就在这时,门厅里老布莱克夫人的挂画伴随着巨大的进门声愤怒地咒骂起来,不用问,一准是唐克斯来了,“我会准时到的。”他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浓浓的墨西哥玉米卷饼的味道。

“生吞鼻涕虫!生吞鼻涕虫!”蒙顿格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话音里夹带着一个酒嗝。





下午时穆迪离开了凤凰社,他接受了邀请,总要给人一份生日礼物。他差不多从来没给人买过生日礼物,同样,也没有参加过别人的生日聚会。最后他在翻倒巷一家熟识的巫师那里买了一副耳环(哈!他俏俏想了想韦斯莱夫人的表情),尖牙形状。

还没到晚餐时间,穆迪一边吐槽今天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一边无处可去地回了家。比尔的生日聚会在韦斯莱家的陋居举行,西里斯倒是热情邀请他们就在格里莫广场吃饭算了,因为现在大家都在那儿。韦斯莱夫人坚决不同意,她说那让她感觉鸠占鹊巢——生日这回事,就应该在自己家里。穆迪从来没有去过陋居,唐克斯说好晚餐时间来找他一同去,她好像和比尔是同学来着,穆迪不太确定,他们是吗?

尼法朵拉·唐克斯,穆迪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就头秃,不是,头疼。这位年轻的女巫天生不知道循规蹈矩是什么样儿,这八成是因为她的西里斯的外甥女,总之她要是和昔日的詹姆,西里斯他们一般大,霍格沃茨早被拆了。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女巫,一位前途无限的傲罗——尽管她笨手笨脚,叛逆而且滑稽,但是她热情,倔强,聪明,忠诚,而且勇敢。梅林啊,她能通过傲罗的职业考核真是个奇迹。实际上,申请傲罗为职业的巫师越来越少,能力也越来越弱鸡,近几年几乎没有傲罗通过训练,而唐克斯正是目前最后一批被任命的傲罗。正因为如此,他才毫无保留地把傲罗生涯中所有的经验——那些抓捕技巧,施咒时机,预判心理都教给她,而她几乎没有让他失望。

穆迪永远记得唐克斯去他办公室报道的那一天,她穿得怪模怪样:黑色竖领,带着铆丁的短皮夹克里面是黑色露脐吊带背心,戴着古怪姐妹的银项链,破洞牛仔喇叭裤,腰带上坠着锁链和黑纱一样的挂饰,一头尖钉似的紫罗兰短发露出耳朵,上面有至少三个铁环样式的耳钉,穆迪瞠目结舌。很好,确定过眼神,是要牢牢盯住,严格敲打的人。

但是他没有想到,仅仅一年,仅仅一年!这位唐克斯小姐就像一个紫罗蓝色的毛线球一样把他这只老猫紧紧密密地缠绕了起来,点缀着她的牢骚笑话,点缀着她太过热情的温情,把他同他认为自己早就脱轨了的社会缠绕在一起。

比如现在。

门铃响了,穆迪再三确认过那是唐克斯而开门后(他们的认证问题包括:“证明你的身份”,“你没收过我的两个大粪蛋”或者“我给你带了半个月的早餐,你回报给我一副丑得像苏格老奶奶的红格子袖套”),那个蠢丫头就已经像一颗五颜六色的炮弹一样炸了进来,从门厅到厨房门口,先后差点被穆迪设置的窥镜和无数个快食豆子汤罐头瓶绊倒——她顺便严重鄙视了他这种质量的一贯晚餐。然后她重重坐在沙发上,像个主人那样给她自己倒了杯茶,翘着腿打量着他的屋子。

“我上次来还没有这么乱。”她指出。

“你上次来也没有这么多废话。”穆迪咕哝。

“喔!”突然唐克斯像发现了引起玩意儿一样绕到餐桌旁,用鞋子碰了碰那儿的猫咪饭盆,“我之前都没有注意过,都不知道你养了猫!”

“早就死了。”

“那你还留着这些——你让我对你改观了,疯眼,我感动得要哭了。”

穆迪狠狠瞪了她一眼。

现在唐克斯的目光落在了穆迪正在套斗篷的身上,她犀利地表示了对他黑色斗篷和袍子的嫌弃,在穆迪要动手咒她之前要他换上一件姜黄色的斗篷,她甚至比穆迪更固执,成功地让他又头秃和头疼了。好的,他妥协了,他们一起出发时就像一只老猫带着它的彩色毛线球。

在穆迪坚持拒绝了用飞路粉这个建议后(他拒绝走进任何一个壁炉,梅林知道如果除了差错会让人被传送到哪里,据说有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选择了飞行。尽管冷了点……好吧,唐克斯在扫把上冻得那头毛线团都结冰了,抖抖缩缩得样子让穆迪放弃了为了防止被跟踪,计划从格陵兰岛取道的路线安排。




他们到达陋居时,时间刚刚好。

开门的是韦斯莱夫人,他们走进去,厨房的长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卢平、西里斯、亚瑟、比尔、那对难缠的双胞胎、金斯莱……一半凤凰社的人都在那里了。一定是突如其来的炉火和热汤的暖意让穆迪的眼睛不舒服,隔着这张桌子他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些人,和他们中年轻的一样年轻,只有少数成为现在的他们。波特夫妇、马琳·麦金农、本吉芬·威克、卡拉多克·迪尔伯恩、吉迪翁·普威特……那些人永远不可能出现在一起了,他们带着血和伤去战斗,只留下能找得到的,或者找不到的尸体。

“喔,小子,生日快乐。”他咳嗽一声,压下这些让他眼酸的情绪,拍拍比尔的肩膀,把生日礼物递给他,获得了一个拥抱,而他没有给比尔一胳膊肘。大家在餐桌那边招呼他和唐克斯坐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管召唤他的是过去的他们,还是现在的他们,他都大步往前走去。

一起吃饭时穆迪用胳膊肘捅了捅西里斯,发出了将近一辈子中第一个八卦疑问。

“那天晚上,你们跳舞了吗?”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唐克斯本来支着耳朵听,发现听不懂后就转过头去和比尔聊天了。

“不仅如此,我看到詹姆和莉莉,还和她说我或许想要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家了。”西里斯回答得没头没脑,他伸向鹅肉的叉子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你知道,一个礼拜后她就——”

穆迪掏出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大口,过去是一段极其煎熬的日子,而现在是一段极其特殊的日子,所有人都知道会有如何艰难的未来,但是现在,感谢韦斯莱夫人,构成他们的世界的是无比香浓的洋葱汤和烤鹅,让豆子罐头见鬼去吧。在这样的年头,朋友们就该坐在一起。再说了,他今天一定要看到西里斯表演生吞鼻涕虫,简直迫不及待了。





就在当天晚上,穆迪卸下他的假腿,摘下他的假眼,准备去睡觉时,那只蹦蹦跳跳的大兔子又从外面旋转着跃进来,发出那个欢快的女声:“阿——拉——斯——托——!你怎么能想到呢?我和比尔正在对角巷里瞎逛!你猜怎么着!我们给你买了两只小猫咪!告诉我你现在激动得不得了,明天早上我就带给你!”

瞎胡闹!穆迪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我再也不会让活的动物进门!死也不!他这样想着,单腿蹦着到厨房拐角,把那一黄一紫两只饭盆冲洗干净,再次爬上床前,忍不住扭了几步辛特鲁勃哈斯舞,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我要叫它们什么名字?”后来他翻来翻去睡不着觉。

“一定有一只叫尼法朵拉。”

“还有一只。”

“我要叫它埃米莉。”

入睡前他无比怀念埃米莉·穆迪夫人,甚至怀念她揪着他的耳朵勒令他穿上方格裙的模样。







私认为在穆迪的人际关系中,除了邓布利多就是唐克斯最亲切,于是在本文里她是连接穆迪和他之外世界的锁链——一根色彩缤纷的美好锁链。来,小唐同志,确认过眼神,是要被牢牢盯住的人。 @Sun菲尔德 

非常感谢在这篇故事写作之前给我鼓励的小甜心们,你们的喜欢真的是我最大的动力。啾咪。



附上原著群像第一篇(战后生者):总有骄阳

【HP】傲慢偏见

CP:德拉科·马尔福x罗恩·韦斯莱

德罗小甜饼,剧情所需原著第五部马尔福立场有更改。



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无中生有的一切

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

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寒冷的火焰

憔悴的健康,永远觉醒的睡眠

否定的存在

爱情正是这么一种东西





罗恩·韦斯莱有很多喜欢的:下巫师棋,韦斯莱夫人刚做好的黄油酥饼,可以和哈利一起抄赫敏的作业,在晴朗的夜空中骑飞天扫帚,从旧衣服里摸出来早被遗忘的零钱,冬天公共休息室的柔软沙发,家人,格兰芬多的同学,做完作业的暑假……

罗恩·韦斯莱也有很多讨厌的:匆匆忙忙补变形课的论文,因为永远被压过一头而和哈利冷战吵架,花哨老旧的舞会礼服,错过晚饭的水果布丁,魔药课和斯内普,当然还有德拉科·马尔福,不,首当其冲就是德拉科·马尔福。

但是即将开始的五年级的暑假,他最喜欢的事和最不喜欢的搅在一起,成了同一件事:德拉科·马尔福掺和了他没有作业的暑假。




那是格里莫广场非常普通,又不普通的一天,所有人都沉浸在早上哈利因为摄魂怪纠纷被指控,最终平安无事的好消息中。哈利一回来就和赫敏,罗恩窝在小房间里诉说今天在魔法部的奇遇:他和韦斯莱先生在审判结束后遇见了正在和福吉悄悄话的马尔福先生。这当然不怎么奇怪,他们早就给哈利留下蛇鼠一窝的印象。奇怪的是当福吉离开后,韦斯莱先生和马尔福先生出乎他意料之外,没有相互冷言冷语的起争执,而是用一种好像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眼神交流对视,韦斯莱先生和颜悦色,马尔福先生沉静点头。这可太反常了,哈利迫不及待要和他们分享这件事情。

“邪门,就像看见斯内普和麦格教授手挽手,相互推辞学院杯的冠军一样,对吧?”罗恩正在往墙上鼓捣查理火炮队的海报,即使暂住在格里莫广场的布莱克老宅,他也要让穿着橙黄色队服的男巫女巫们骑着飞天扫帚装饰自己的卧室。

“或者马尔福落下什么把柄,不得不对韦斯莱先生低头。”赫敏猜测。

“韦斯莱先生笑得亲切极了,就像每天面对凤凰社成员,”哈利说,“准确点说,就像面对着疯眼汉。”

就在他们猜测时,答案揭晓。和韦斯莱先生换班的唐克斯回来了,在吵醒了小天狼星老妈妈的挂毯,让她发疯一样尖叫咒骂了一会儿后,他们听到了马尔福先生的声音——刻薄的,冷漠的(他好像正在和小天狼星对话),独一无二的卢修斯·马尔福的声音。

“真是好久不见,布莱克,我代纳西莎问候你,回去后我会告诉她,她的表弟看起来至少比她老十岁,还有一股毛茸茸的狗味道。”

“闭上你的嘴吧,马尔福,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能做到一开口就让人想把你撕碎。”

“喔,尽管试试,布莱克,我觉得你这老宅里如果再铺上一张狗皮地毯,那就更Dark arts了。”这是斯内普的声音,和马尔福先生一样刻薄,声调却明显圆滑得多。

他们三个扒在楼梯口往下看,看见门廊处几个颜色不同的脑袋:唐克斯的紫发乱翘,斯内普的黑色油头,还有两颗油光水滑的淡金色脑袋,毫无疑问那是马尔福父子。

“德拉科·马尔福!”罗恩嚷起来,“他为什么会来这儿!”

“闭嘴,罗恩,我们听听他们说什么。”

紧跟着小天狼星迎出来的是韦斯莱夫人,她似乎完全没有被来人的身份困扰,热情地招呼上去:“来得正好,午饭正在做,你们可以先去会客厅开会,至于孩子——”她看了看德拉科·马尔福,又转头迅速瞥到二楼楼梯口的三颗脑袋,“和他们待在一起,他们会相处愉快的。”

“等等,妈妈!这把我们搞糊涂了,发生了什么?凤凰社总部怎么允许他们进来,他们是食——”罗恩率先问出他们疑惑震惊的问题。

“别傻了,”韦斯莱夫人温和地说,“我们大概忘记告诉你们,早前邓布利多来主持会议时说到马尔福先生在那场可怕的密室事件——”她心有余悸地温柔凝视着金妮,“——密室事件后,就是我们的人了。他和斯内普教授都是完完全全我们的人,暂时在那个人身边做卧底。”

他们三人对视,瞪大了眼睛。

“可是,可是这不可能!他们……”德拉科·马尔福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狭长灰眼睛看上来,罗恩“可是”了几句也没说出来“可是他们是邪恶的食死徒,绝不是好东西!”

“去吧,好孩子,你这么瘦,中午再加只烤鸡,先和他们待着,你也上楼去吧。”韦斯莱夫人慈爱地捏捏德拉科·马尔福的胳膊,让罗恩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是,那个平时傲慢嚣张的小混蛋亲切地对韦斯莱夫人微笑,十分有礼貌地说:“知道了,韦斯莱夫人。”然后带着一种让他想挥拳打上去的笑,慢悠悠走上楼来。

马尔福先生看着他儿子上了楼,和其他所有人一起走进会客厅去了。




德拉科·马尔福好像没看见他们三个瞪着他的目光,走上楼后探头朝罗恩和哈利合住的卧室看了一眼,对男孩子们的杂乱发出嘲讽的“啧啧”声(是的,他们心里想,这才是马尔福。),然后一副十分屈尊降贵的表情走了进去,挑了一张最干净的椅子坐上去,大喇喇地翘着腿。

“不要以为我愿意到这种地方来,”他用鼻腔哼了一声,“你们怎么住得下去的?我一进门就闻见一股什么东西的腐烂发霉味儿,还潮乎乎的——”他夸张地深深嗅了一口,“现在我大概知道了,可能是你的脑子。”他指了指罗恩。

“那你就滚出去!”如果不是赫敏拦着,罗恩就抓住了马尔福的领子,“滚回你的食死徒老窝去!我死了都不相信你们这种人会取得邓布利多和信任,你们一定是带着阴谋来的,对吧?”

“哦,关于这一点,我想等邓布利多来的时候,你会有胆子尽情质疑他,而不是对着我指手画脚。说起来布莱克是我的舅舅,该滚出去的恐怕不是我。还有,你最好不要说我和我父亲的坏话,”德拉科·马尔福拉长语调,“那样的话……”他们等着他说出什么威胁性的话,就像他一贯那样,“——那忙的话,我就告你妈妈。”德拉科·马尔福慢条斯理地补充。

罗恩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接下来他们三个人过得无比尴尬,德拉科·马尔福用一副小主子派头对他们的房间评头品足,对他们的愤怒视若无睹,然后和听闻马尔福到来激动出现的克利切亲切交谈,大声讨论这间血统纯净的房子被杂种们填满,赞美纯血统的高贵无暇,接着就要求克利切给他准备餐前茶点。

“无耻!”罗恩只能憋出来这个词。

“反弹。”德拉科·马尔福当一个恶劣的幼稚鬼真的很有天赋。





午饭时马尔福先生和斯内普没有留下来,他们整理好袍子准备出门,哈利和罗恩热切盼望德拉科·马尔福也跟着一起滚出去,但是事与愿违。

“做你该做的,德拉科,我们随时可以会面。”马尔福先生严厉地对他的儿子说。糟糕,罗恩心里想,这混蛋难道会就这样留下来。

“是的,父亲。”德拉科·马尔福一扫刚才的嚣张,垂着脑袋回答,有那么一丝不情不愿。

“哦,放心,我保证他们会好好相处!”韦斯莱夫人拍着胸脯。

“我们可不敢保证。”罗恩和哈利小声嘀咕。

马尔福先生冷冰冰地瞥了他们几个一眼,和斯内普离开了。

“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像一个人质?”罗恩转向德拉科,幸灾乐祸。

“要不是邓布利多的决定,你以为我父亲会愿意我呆在这儿?”德拉科瞪他一眼,“注意你的言辞,韦斯莱,否则我会——”他又呼故意停顿,挤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告你妈妈。”

“呸!”





午餐出乎意料的和谐,德拉科·马尔福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几乎对待所有人都彬彬有礼。假惺惺!罗恩在心里诅咒他。一开始对他没有好脸色的小天狼星都露出了笑容,和他询问纳西莎;唐克斯也和他聊了几句,“哦,知道你是我的表姐时我惊讶极了!我母亲一直惦记着姨妈安多米达。”他说。

似乎所有人都一瞬间喜欢上了德拉科·马尔福,当然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在偷偷模仿他说话的韦斯莱双胞胎兄弟。最让罗恩愤怒的是,平常会被添进他碗里的鸡腿此时正被分进马尔福的盘子,他用餐刀慢悠悠切着鸡腿肉,抛过去一个隐秘的,得逞的笑容。

罗恩气得咬碎了嘴巴里的鸡骨头。

午饭过后,那个人都撑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子上,韦斯莱夫人满足地欣赏自己烹饪的完美结果,告诉德拉科他住罗恩和哈利房间斜对面的那间,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他随时可以去休息。

“您真是太热情了,”德拉科看起来感激地说,又扭头去看小天狼星,“还有舅舅的慷慨。”

“和他们一起叫我小天狼星就行。”小天狼星摆摆手。

“好的,小天狼星。”德拉科说,冲哈利和罗恩挤挤眼。

然后他们都被赶上楼去,“我要睡个午觉,”德拉科伸了个懒腰,“希望我醒来后家养小精灵已经把我的行李送来了,我下午会精神十足地看书。”

装模作样!罗恩在心里唾骂。






接下来的假期生活并没有因为德拉科的到来而发生什么改变,他们起床,吃早餐,整理家务,闲聊,吃午餐,意图偷听凤凰社的会议……当然,闲聊和偷听会议德拉科是不参与的,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罗恩从钥匙孔望进去,他倒是没有搞什么“阴险的小把戏”,一直在读书和写信,罗恩老怀疑他在泄露凤凰社内部秘密。卢修斯·马尔福经常来参加会议,总是和斯内普同来同往,看来他们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怎么受欢迎,罗恩心想。他们从不留下来吃饭,德拉科和他父亲的对话很少,翻来覆去就是“知道了,父亲”,“是的,父亲”……罗恩竟然有一点可怜他,他自己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从小吵吵嚷嚷长大,德拉科是独子,每天和这样冷冰冰的父亲相处,性格不那么讨厌还不可能呢!

可是就连赫敏都对德拉科改观了,有一次罗恩听到他们下楼吃晚餐遇见时的对话。

“看在我们现在是相同阵营的份儿上,你能对我们友好些吗,马尔福?那样你也会好过得多。”

“你的意思是不再称呼你泥巴种?其实我就叫过那一次,对吧。还让韦斯莱自己吃了一嘴鼻涕虫,不得不说,后者有趣得多。”

“我的意思就是你现在这种态度。”赫敏抱着胳膊,表情十分严肃。

“我可不认为如果我示好,你们鬼鬼祟祟的小团体就能接纳我,我何必费那个劲。”德拉科毫不在意,噔噔噔下楼去了。

晚餐过后他们没有被韦斯莱夫人命令上楼去,而是被允许和凤凰社成员一起坐在客厅里闲聊一些与他们在做的事情无关的东西。金斯莱,韦斯莱先生和卢平都有各自的任务不在,唐克斯正和金妮,赫敏变化头发颜色玩儿,小天狼星和哈利窃窃私语,韦斯莱夫人和穆迪在交谈,罗恩放眼看过去,只能不情不愿朝德拉科推过去一盘巫师棋。

“一起玩吗?”

“嗯?……哦,既然你求我了,那好吧。”德拉科慢吞吞地从沙发上下来,和罗恩一起盘腿坐在地毯上。

“我没有求你!”

“还玩不玩?”

“玩。”

德拉科捏着一颗没用的棋子,脑袋搁在手肘上思考,罗恩看他一眼,“你想家吗?”他问。

“我有时很想回去,比如说早上被你们鸡飞狗跳地吵醒,晚上被迫听到你们鬼鬼祟祟下楼去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德拉科走出自己的一颗白色卒子。

罗恩涨红了脸,“那是因为妈妈太偏心!所有的好吃的都进了你的盘子!”

“是啊,我被迫接受这种太过热情的好意,因为我瘦弱得楚楚可怜。”德拉科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不管怎么说,我很想我们的家,”罗恩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用自己的黑棋子吃掉德拉科的卒子,“虽然没这里大,但是我们有很棒的院子,有花也有地精,还养着鸡,它们总爱去牡丹花丛里啄花芽吃。”

“听起来真是有趣的农家生活,你们养牛羊吗?住在畜生粪便里吗?”德拉科滴溜溜转着眼珠子鄙视罗恩。

“你们在谈什么?”韦斯莱夫人终于结束了和穆迪的对话,笑容满面地转过来养着看起来和谐相处的他们。

“在说您那可爱的家,”德拉科抢先说,充满让罗恩恶心的艳羡,“还养着鸡吗?真有趣啊。”

“真是个好孩子,”韦斯莱夫人怜爱地说,“今年不行,明年让罗尼邀请你来做客,好吗?”

“我的荣幸。”德拉科人模人样地回答,立刻转过头用一种滑腻腻的声调说:“罗尼,那是你的昵称吗?小罗尼?”

“闭嘴!”罗恩愤怒地吼道。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罗恩路过弗雷德和乔治的房间时看见他们脑袋正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狐疑地敲了敲没有关紧的门。

“你们在做什么?”

“嘘!别吵,我们爱管闲事的小弟弟。”

他俩分开时,罗恩看到弗雷德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柱形小瓶,里面盛着珍珠粉色的液体。

“好啊,你们又在弄这些把戏,我要告诉妈妈!除非——”他刚想趁机敲诈,乔治立刻接口:“敢多嘴我们就会不小心把它滴进你的晚餐里。”

“所以这是什么?”罗恩走进房门,坐在其中一张床上。

“好梦吐真剂,新鲜货,刚研究出来。”

“吐真剂?”

“差不多,只对睡梦中的人起作用,只需一滴,你就能问出一个睡熟的人所有的小秘密——”

“并且他还不会有记忆——”

“给我一点,”罗恩立刻来了兴趣,“我猜你们还需要一个试验者。”

“你要试验谁?”

“当然是马尔福。”罗恩搓搓手,我要套出他的小秘密。

“好吧,试验新品免费赠送。”乔治超弗雷德挤挤眼,“拿去。”

罗恩一蹦一跳地出门了,弗雷德笑得露出牙齿:“我们是不是忘记告诉他,因为某些困难,我们还没有把药水改良成让人们失去意识和记忆就说出真话?”

“忘得彻彻底底。”乔治咧开嘴。






当天夜里,大家都睡熟了,罗恩蹑手蹑脚出了房门,只穿着袜子,不想在地板上走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马尔福门前,还好他没有插门栓,只是关上,罗恩一拧把手,门就开了。

马尔福没有拉上厚厚的窗帘,只合着一层白色窗纱,月光下的他似乎看起来没平时那么讨厌,被单直拉到白煞煞尖脸的下巴上,罗恩为了证明他有没有睡熟,先不轻不重摸了一把他油光水滑的金色头发。

“马尔福?”他轻轻叫了一声。

马尔福没有回应,睡得很香。

他放心坐在他的床前,拧开手掌心里握着的药水,捏着马尔福的下巴让他张开嘴,担心效果不足,一股脑把小半瓶粉色药水灌进他张开的一口白牙中,然后合上他的嘴巴,刚长出来的一点指甲划过马尔福的下嘴唇。

“马尔福?”他又叫了一声。

“嗯。”马尔福轻轻用鼻腔答应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德拉科·马尔福。”马尔福闭着眼睛,清清楚楚地回答。

真乖,罗恩赞赏一声。

“你们真的是凤凰社的人?完完全全不为黑魔头效忠?”

“嗯。”

“说是还是不是。”

“是。”

“你,你爸爸,斯内普都是邓布利多的人?”罗恩又确认了一遍,“千真万确?”

“是。”

“你们不会做对凤凰社有任何不利的事?”

“是。”罗恩放下心来,那……还能问什么呢?他挠了挠脑袋。

“你怎么看哈利·波特?”

“讨人厌的疤头。”

“那么赫敏·格兰杰?”

“无法忍受的万事通。”

“嗯……罗恩·韦斯莱?”

马尔福没有声音了,紧闭着嘴唇。

“罗恩·韦斯莱?”

还是没有回答。

“你怎么看罗恩·韦斯莱?”罗恩用嘴巴贴着马尔福的耳朵叨叨不停:“罗恩罗恩罗恩罗恩罗恩罗恩罗恩罗恩罗恩……”

“喜欢。”马尔福干脆利落地回答,制止了他的嗡嗡嗡。

?!?!罗恩觉得脑袋一响,丧失思考能力了。他说什么?一定是自己没听清,不可能是喜欢,怎么可能是喜欢?

“罗恩·马尔福,”他呆呆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看罗恩·马尔福?”然后紧紧盯着他的嘴唇,看他再次笃定说出那个词。

“喜欢。”

“你你你,喜欢他什么?”

“笨蛋蠢蛋,一根筋儿,有时很懒,时常很馋。”

这罗恩就很不开心了。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喜欢他?”

“圣诞舞会,他穿着那么古怪可笑的礼服,我却想和他跳舞。”

罗恩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几天罗恩都不敢和马尔福面对面,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从脸颊红到耳朵尖,那句“喜欢”紧紧把他网住,挣脱不开。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他怎么可能喜欢他?他们……他们都是男孩子呀,况且潘西·帕金森难道不是他的女朋友?他们两个人都恶毒得很,正好是一对。可是他说他喜欢他……还从来没人说过喜欢他,他的心里像是有一百只小蚂蚁在挠,脑袋里像有一百只炸尾螺在跑。其实德拉科·马尔福也不算太差,现在他们是一个立场了,除了脾气不好,嘴巴太毒,他好像也没什么大毛病……他喜欢他,这是不是代表他可以抄他的论文了?他学习成绩很不错,飞行也可以,他们可以一起练习魁地奇……打住打住?他怎么在想这些东西?

“看看我们的小弟弟,脸怎么熟透成这样?”一大早他就迎头撞上弗雷德和乔治。

“没,没什么!”罗恩恼怒地冲下楼,就在这时,几只猫头鹰送来了下学年的开学通知和书目,他给哈利和赫敏分过去他们的,捏着马尔福的不知如何是好。最终他狠狠跺了一下脚,捶开马尔福的房间,把他的信封扔在床上。

“我要投诉你的服务态度,韦斯莱。”马尔福刚醒,揉着眼睛,似乎心情很好。

罗恩想要离开,但是好像有什么拽住了他的腿,让他不能离开马尔福的房间,他呼了一口气,就顺势站在他的门口,拆开了他的信封。

他呆住了,程度仅次于听见马尔福说喜欢他——一枚金色和红色相间的金属东西掉落在他的手心,他张大嘴巴。

“呦,级长徽章?”马尔福从床上弹起来,仔仔细细看了看罗恩手里的东西,“我还以为邓布利多肯定会选波特呢,不过你也不赖——”

“你终于说了句好——”

“当然和我还差好大一截。”马尔福喜滋滋地说,把从自己信封里掏出来的东西亮在罗恩面前——那枚绿色和银色相间的徽章。

“你也是!”

“毫无意外,如果你都当选了而我没有,那就说明邓布利多真的老糊涂了,我们这就退出凤凰社,另选高明的出路。”马尔福跳下床,从罗恩手里拿过他的,眯着眼睛给他别在领子上。

“去和你妈妈汇报这个好消息吧,小罗尼!”

“不许这么叫我!”罗恩又从脸蛋红到了耳朵尖。

“小罗尼小罗尼小罗尼!”马尔福怪模怪样地嚷嚷。






当天晚上他们有一个小小晚会,庆祝这一天产生的三个级长:赫敏也得到了徽章。韦斯莱夫人喜气洋洋,甚至答应了罗恩要买一把新扫帚的请求。德拉科给父亲寄去了信,可是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换班的凤凰社成员都回来吃完饭,他支棱着脑袋看了很久,所有人都来了,他的父亲没有。

“德拉科,”韦斯莱先生说,“你父亲让我给你带话,说你做的很好,在他意料之中。开学后他会给你寄礼物,你要什么都好。明天你和哈利他们一起去上学,我们送。”

“嗯。”德拉科回答,低头用叉子使劲儿捣盘子里的那根西兰花,可怜的蔬菜已经被他捅成了菜泥。

“喏,你的礼物。”罗恩看见他的表情心里酸酸的,咬咬嘴唇,很舍不得地把盘子里的鸡腿分给德拉科,但是立刻就后悔了。

德拉科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给他夹了回去。

“给你的。”

罗恩欢欢喜喜吃了起来。






当天晚上他们收拾完明天要带走的箱子后一起在客厅聊天,德拉科屈着两条长腿坐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拍拍罗恩的肩膀,一声不吭就往楼上走。罗恩想留下来,但是鬼使神差就跟着他上楼去了,一边走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德拉科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找我什么事?”罗恩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满。

“明天就要开学了,有些事我们最好现在说清楚。”德拉科抱着双臂,挑起细长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事。”罗恩扭过头。

“我觉得你知道的特别清楚,”德拉科站起来一把关紧房门,罗恩条件反射性往门口挪了几步,“有那么一天晚上,我刚刚要睡着,有个白痴就这么坐在我的床头,给我喂了一种让我很不开心的药水,还问了我几个蠢问题。”他慢悠悠地说,似乎很快乐地想要看罗恩的反应。

“反正不是我!”罗恩在心里咒骂着弗雷德和乔治,扭着门把手想要夺门而出。下一秒他的手背上被覆盖上德拉科的手心,他立刻涨红着脸想要推开他,“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你明明问了好几遍,我也回答了好几遍。”德拉科得意洋洋,“你一直说我无耻,因此我还可以再说好几遍,我喜……”

“不许说!”罗恩捂住他的嘴巴,急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没带怕的!”

“那你就考虑一下?”德拉科拿下罗恩捂在他嘴巴上的手。

“考,考虑什么?”

“考虑找个男朋友。”

“你胡说八道!”罗恩吼着,底气不足。

“好处很多的,要不要听听?”德拉科背着身子往后退,翘着腿坐在桌子前的转椅上。

“嗯……”

“我可以把论文拿给你抄,哪一门随便你挑。”

“……”

“我可以在所有节日送你礼物,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

“我可以和你一起练习魁地奇,随时都行。”

“……”

“你喜欢的事情我都可以陪你一起做,我喜欢的你也要陪我。”

“……”

“听起来不错吧?考虑一下?”德拉科喜滋滋。

“可,可以不跳舞吗?”罗恩脸红透了。

不用再说别的了,德拉科笑容满面,没有一丝阴霾,他有男朋友了,虽然这个男朋友反应有点迟钝,脑子有点缺筋,还只有一茶匙的感情,但是,他想,这足够好了。有一个一根筋的男朋友,未来似乎也不再那么让他恐慌。



【GGAD】玫瑰与芸香

主线阿不思·邓布利多和奥斯卡·王尔德的一次相遇,副线GGAD。



可真奇怪没人告诉我
大脑用一个小细胞
可以容纳上帝的天堂
和万劫不复的冥乡  







1.盗火之前,火焰还不存在

一九零零年,巴黎是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放逐之地。

第自己都数不清的多少封信寄去往戈德里克山谷,他不再企望有阿不福思的回信。不再企望的意思是那些信件都石沉大海,阿不福思连一封愤怒的吼叫信都不再想寄给他。他倒宁愿阿不福思再狠狠给他一拳,捶歪他的鼻子也好,打落他的牙齿也行,只要他唯一的亲人还接纳他。事情就是这样,阿利安娜曾经用一棵麦草比喻阿不思,一块石头形容阿不福思,“那你呢?”哥哥们问她,她举起一朵小花。而现在花朵凋落,麦草和石头山海相隔。对了,她还形容过盖勒特,用那晚照亮戈德里克山谷的闪电,他的霹雳诗歌。

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那么短暂,似乎一瞬间就冰封成久长的缄默,鲜花落下,吻于石刻的墓碑;野果落下,腐于浅稚的坟茔。杀死阿利安娜的是谁,他不知道;杀死一部分他自己的是谁,他清清楚楚——他被他自己和早已远去的恋人联手绞杀——那一部分快乐的,鲜活的生命,那一部分囿于野心和爱的灵魂。

这一年他丧失了太多东西——家人,爱情,幻想中的远大前程,也获得了很多东西——更悲痛的悲痛,更自责的自责,以及某种在意识里逐渐坚定的东西。魔法部寄来的一封又一封任职信件他都没有回复,他现在没法坐进办公室里,一步步按照人们希望中那样过得光荣和权力。权力……他现在害怕极了权力,他不能拥有它,因为他害怕自己不能掌控它。只要有一点点火星,他恐惧那曾经的欲望会卷土重来。阿利安娜的死亡熄灭了他,但是他还太年轻,还太聪明,不管可怕或者伟大,他注定会做成大事。

什么可以彻底打败权力?对他来说唯有一样:苦难。过去的一年中,阿不思完全融入在了麻瓜的社会中,他换掉长袍和尖顶帽,穿上合体的衬衣和外套,甚至极少使用魔法,坐轮船,乘火车,去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国家,目睹那些他闻所未闻的苦难。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的煤炭工人罢工活动中,他看到工人们用繁重的劳动力换得寥寥无几的,远远不够养家糊口的工资而群起反抗;印度饥荒,当目睹无数骨瘦嶙峋的孩童饿死在他眼前,他悲痛得麻木的心才能再次震憾,他发现在自然和政权面前,他能做的少得可怜;现在是八月,他听闻欧洲的军队开始侵占遥远的亚洲,那里的人们一定又要为了自己的国家而抗争。一棵隐秘的种子在他心中发芽——人们都在为自由和利益抗争,何处有压迫,何处就有反抗。在人力可以和自然抗争的前提下,在所有美德存在的前提下,教育至关重要。






而巴黎,巴黎,永远在苦难和硝烟之外的巴黎对现在的阿不思来说就是疲倦了太久之后埋头大睡的柔软床铺。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都在这一年发生在巴黎:万国博览会,奥运会……他不是苦行的圣徒,自由欢乐和苦难同样重要。就在这天下午,阿不思走进一家酒馆,像来这里的几乎所有人一样,点了一杯苦艾酒,然而在酒还没送上来之前,他的座位前就笼罩了一团黑影,遮蔽了本来就昏暗的酒馆里光亮。

阿不思抬起头来,那是一个极高的男人,总有一米九那样——这就是他在昏暗中能看到的一切了。那个男人似乎也是奔着这个位置而来,在看见他后转身就要离开。

“您可以坐在这里,我不介意。”阿不思说,他面前是可以容纳两人的圆桌,因为那人,他敏锐地闻到一种和他类似的苦难气息。他没有推脱,像一座沉重的云彩那样坐在了阿不思对面。他看着陌生人抬手举起卷烟点燃,在模模糊糊的烟雾中看清了他的脸,很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那确实是一张充斥着苦难的脸:困顿,萎靡又哀愁,但是阿不思却可以分辨出那张脸曾经一定无限欢乐,因为它仍有苦难之外的沉着,宁静,和自由散漫。那张脸上的眼睛是瓷蓝色,本应像海潮,却更像退潮之后的一片狼藉。他像沉重的云彩,而他的脸庞像酣睡的月亮。

“噢,谢谢。”陌生人咕哝,他说的是法语,阿不思决定在心里称呼他为“大个子先生”。

侍者把他的苦艾酒端上来了,阿不思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饮料,他望着眼前的一大瓶冰水,装着一小点碧绿色液体的玻璃杯,银色雕花小漏勺和方糖,一时不知道如何操作。

大个子先生吐出一口烟雾,捻灭了卷烟,“我猜我们保守固执得让法国人惊叹的英国还没有流行饮用这种苦酒,在我离开那里时就是这样了。”他这次用英语说,似乎笃定了他是英国人。他说话时缓慢又柔和,词汇之间有奇妙的,阿不思从来没有听过的停顿,如同念一首诗那样,咬字十分清晰,好听极了,就像眼前缓缓抖开一件毛皮和丝绒的黑色衣裳。

“哦,大概是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平时我喝——”阿不思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要说的并不会造成误解后才接着说完:“蜂蜜果酒和黄油啤酒。”

他主动拿起那瓶冰水为阿不思演示,用银勺盛着方糖放在玻璃杯上,冰水缓缓从方糖上方浇下来,阿不思惊叹地看着杯子里的碧绿色的液体瞬间变得像加入乳制品那样变成乳绿色,最后接近于乳白色。

“法国式的喝法,还有一种波西米亚式需要点燃这颗糖,不过法国人不喜欢。”他说,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我还要告诉你,在喝下第一口时,苦艾时刻就到来了——别理会这个名字,这是我发明编撰的。”

阿不思轻笑了一声,端起玻璃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又苦又冲的味道从他口腔直蔓延到鼻腔,接着有一种黄铜味儿出现,就像在嘴巴里反复吮吸着一颗黄铜纽扣。阿不思皱着鼻子,狠劲儿咽了下去。

“苦艾时刻,你会经过三个阶段,”大个子先生接着说,“第一个阶段,和平时喝酒一样,但是它苦涩又古怪,第一次一定不太适应。”

“我感受到了。”阿不思瘪瘪嘴巴,第二口迟迟喝不下去,“那么第二个阶段呢?”

“幻觉,幻觉开始了,你会看到很多丑陋可怕的东西……”他的描述开始了,但是阿不思一句都没有听到了。可怕……苦难……他只听到自己的灵魂震颤了一声,然后他的头脑里充满了那一天,那一天——一片争吵,一片混乱,盖勒特在大嚷,阿不福思在怒吼,阿利安娜在尖叫,一道不知道从谁的魔杖里射出的亮光闪过——然后就是永久的寂静,永久的寂静。

不!不!他在心里大喊,挣脱出来时,对方刚刚说完最后一个词“鄙夷”,然后久久望着他。

“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就像博格特。”阿不思故作轻松,希望他不要问博格特是什么。

“我永远停留在这一阶段了,永远被囚居。”大个子先生嗤笑一声,根本没注意他比喻中奇怪的名词。

“那么最后一个呢?第三阶段?”

“无与伦比的美好,你会看见所有你渴望看到的一切,一切——”他渴望的……阿不思闭上眼睛。黄昏时云彩绚丽,山谷里弥漫干草和成熟果子饿芳香——阿不福思用它们喂羊。空气干燥,石头被一天的阳光晒得仍有余温,他刚刚吃完一盘阿利安娜烤的覆盆子馅饼,盖勒特敲响了门,他说今天会带来姑婆亲自做的梨子果酱……“爱人。”这是对方说出的最后一个词。

“啊,那就像是欲望之镜,这种苦酒竟然拥有那么多魔法。”阿不思喃喃自语,大个子先生耸耸肩。

“您是做什么的?”他问道。

“英国游客。”阿不思说,“您呢?”

“姑且是个没人认识的诗人。”

“您写诗?”阿不思来了兴趣,“我可以有幸拜读吗?”

“我可以为您朗读一段。”他坐得端端正正,突然沉静下来的目光落在阿不思身上,阿不思觉得那一瞬间他被看透了,似乎灵魂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开始朗诵:“……命运,或神衹,成了我们的敌人

我们嚣然,我们餍饱,却去无益地忏悔——太晚了!

在有限的一时注入无限爱的幸福,并且还注入无限罪恶的剧烈痛苦

在肿胀的罂粟花籽还有什么慰藉?”

“你一定没有听过,”他念完后立刻自嘲地笑笑,突然站起来,“这一首,献给你!我的朋友,伟大的《阿伽门农》!”他站在一个小酒馆里最昏暗的角落,却像被镀金了那样神采奕奕。

……我祈求众神解除我长年守望的辛苦

一年来我像一头狗似的,支着两肘趴在阿特瑞代的屋顶上

这样,我认识了夜里聚会的群星,认识了那些闪烁的君王

他们在天空很显眼,曾人们带来夏季和冬天!”

他望着阿不思,“做一个君王,或者星光,不要做一头狗。”

阿不思点点头。

“我要走了,”他突然说,拿起搭在椅子上饿破旧外套,“我病了,我要走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阿不思说,端起酒杯,晃晃那杯乳白色液体,遥遥敬他,“我去领略第二个阶段了,恐怕我已经步您后尘,永远被囚困于那里了。”

“塞巴斯蒂安·梅尔莫斯。”大个子先生说,“那里并不美好,您还年轻,我祈祷您脱离苦难。”

“谢谢您,”阿不思望向他,今天第一次对他使用了摄神取念,他一开始就想这么做了——他看见一个镀金的名字被铭刻在一座学校的校舍;看见戏院中一个高大的男人摘下衣襟上的绿色康乃馨,在雷动的掌声欢呼中抛向人群;他看见簇拥着大个子先生的门徒们用香槟和百合花瓣洒满他;他看见以他为中心的宴厅里有那么多人都说永远尊敬他,爱慕他,眼前潦倒困顿的他卷发齐肩落在貂皮的斗篷上,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右手握着松石琥珀手杖高高举起,无限光彩荣耀;他看见他拥抱着,亲吻着一个容貌美丽的少年,他们的欢愉他完全可以感受得到;然后他看见他被推在法庭之上,法官宣判他有罪,那些把他拽下来,唾弃他,嘲讽他的人,曾经把他高高举起,追捧如明亮的星;他看见他在狱中服苦役,天鹅绒华服变成灰色囚服;他看见他出狱,变成眼前这样困顿潦倒,他的朋友避他如凶猛野兽……而现在他就在他眼前,贫穷疲惫,当他念起诗时,依旧像一个擎着百合花火炬的巨人。

有泪水在他的眼中闪动,“谢谢您,”阿不思再次重复,听清了他的记忆中人们称赞敬爱,为之狂欢的那个名字,那个被英国法庭钉在耻辱柱上,以爱为罪名的名字——“奥斯卡·王尔德。”








2.潮涌之后,海水举步维艰

一九零零年,巴黎仍是奥斯卡·王尔德的放逐之地。

犹太人尝遍了囚虏之苦,爱尔兰人则饱受流离之灾——对爱尔兰人来说,故土的传奇是从背井离乡的时候开始的。只有在异族当中,他们才真正是爱尔兰人。奥斯卡曾经和叶芝说过,他们这个民族算是在辉煌中失败,在失败中辉煌,在失败中积聚了巨大的力量。爱尔兰民族是在苦难中讨生活的,和基督一样,他们知道世道的无奈;和但丁一样,他们知道面包的苦涩。当然,对他来说流浪是一生一世的传奇,如果他脸上没有麻风病一样的惹人厌恶的印记——现在就有——心里却一直有该隐的烙印。

而现在,他越是穷,巴黎就仿佛是越刻薄。上个月从波西那里搞来的钱已经花完了,那个神坛上璀璨的奥斯卡雕塑已经被剥离了所有金箔和宝石,只剩灰扑扑的水泥身体,甚至强风一吹,就会摔落在地,伴随着砰砰声碎成一堆凌乱的石头渣滓,成为对路人来说扑面而来的厌恶的肮脏灰尘。他挥霍尽了他的才华和爱情,金钱和身体,最终“天才”的豁免权也不能庇护他被当堂宣判,令人称道咋舌的“罪恶”。

波西将一把钞票甩在他身上时的表情就像他们过去打发难缠的男妓。如果说贫穷让人思考,那么思考则让人懒惰。奥斯卡时时刻刻缠绵于对自己昔日艺术作品的回忆,困扰于脑海中巴黎旧时的欢乐场,仿佛它们是萦绕在头上的阴影。他表面上还在人世徘徊,实际上已遭日神阿波罗的扼杀,灵魂飘到天国的长春花花园去了。现在他想要去散个步,如果足够幸运或许还能碰见熟人请自己喝杯酒,或者咖啡。当然,英国人他是了解的,他被过去几乎所有的英国朋友弃如敝履,但是渐渐的,他的法国朋友也一样,在自己的城市里把他抛弃。皮埃尔·卢艾斯,马萨尔·施沃布,马拉美,现在都不想找他了,甚至连纪德看到他走过来也会躲到街道另一边去。前些日子他倒是在躲雨时遇到一个不认识的意大利人,陌生人慷慨地为他即兴讲出的故事买单,那几枚在桌面上滴溜溜转着的硬币。





背运的是今天奥斯卡似乎并没有遇到有可能会为他买单的朋友,好几家酒馆望进去都只有漠然又陌生的面孔,混杂着某些北欧口音。巴黎夏天的最后时光吸引了无数来自各国的艺术家,现在他作出判断,如果他能再活半个世纪,会亲眼看着巴黎成为一个新艺术的中心,不再仅限于诗歌、绘画,而是更多。

最终他捏着口袋里的几角硬币用帽子挡着脸进了一家人少的酒馆,但仍免不了扑面而来香烟缭绕和高谈阔论。他想要坐在角落里那个最阴暗的位置,走近才发现那里已经有了一位客人——一个英国人,看见他的第一眼他就准确判断。刻薄的,冷漠的,把自己的明星从天空拉拽下来的愚蠢的英国人。在他转身要另寻位置时,英国人却开口了。

“您可以坐在这里,我不介意。”

听声音那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小伙子,凑到唇边的卷烟亮起来时奥斯卡打量着他,确实年轻得过分,对他来说还是个孩子。他光滑的下巴上一根胡须也没有,挚爱的阿芙洛狄忒,他的眼睛和头发——如果在过去,奥斯卡要用一篇和《厄洛斯的花园》媲美的长诗去赞美那海水蓝和火焰红,上一次它们出现是在海洋诞生和普氏盗火之时。甚至如果他还拥有过去的名声和财富,他会在说第一句话时就追求他——这个念头闪现在他看清陌生人的整个面容之前。

那男孩很英俊,但是借用时下最流行的表达方式:他的情绪就像星星发出玫瑰的呻吟,黑血凝固在高贵的胁边,以至于他一眼就能撬开那矜持的忍耐,从那双明亮的蓝眼,看到了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亲身感受的死亡或者背叛,痛憾或者悲哀。





有一瞬间奥斯卡很怕陌生的英国男孩认出自己——一个声名扫地的昔日伦敦之星和昔日囚徒,但是他没有。这就很奇怪,一个英国人,在和他对视这么久之后还没有惊叫着要他在自己的衬衫上签名(这是过去)或者惊叫一声,厌恶地瞅他一眼然后离开(这是现在)。英国男孩只是好奇地和他打量他一样打量着他,然后视线挪到一旁,接着打量侍者刚端上来的苦艾酒。上一次奥斯卡隔着苦艾酒和有趣的人相对坐时,那个人还是保罗·魏尔伦,现如今,愿上帝保佑他永远醉醺醺的天真灵魂。

“我猜我们保守固执得让法国人惊叹的英国还没有流行饮用这种苦酒,在我离开那里时就是这样了。”奥斯卡说,他还没有点饮料,他总是在畅谈之后若无其事地叫来大杯的酒,然后若无其事地逃避尴尬的付账。他习惯了,尊严和脸面已经被鄙夷的唾液腐蚀在罪名被宣判之时。

前一年,有一天早上他在巴黎的街道上徘徊,衣衫褴褛,衣领向上翻起,遮住了脖子,恰巧遇见了曾经在伦敦的熟人歌剧歌手内莉·梅尔巴。“梅尔巴太太,”他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奥斯卡·王尔德,我打算做一件可怕的事情,我打算向你要钱。”她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他嘟哝了几声谢谢,走了。而很久以前的初次相遇那时他曾说过,“啊,梅尔巴太太,我是语言勋爵,你是歌曲剧女王,所以我想,我得为你写一首十四行。”

看吧,他的尊严早就被摧毁了。

“哦,大概是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平时我喝——”那男孩,奥斯卡决定在心里称呼他为年轻男人,因为他的声音低沉柔和。他要说什么?他常喝什么?香槟,还是白兰地?他揣测。“——蜂蜜果酒和黄油啤酒比较多。”黄油啤酒,那是英国现在流行的什么德式饮品吗?奥斯卡不知道,但是他不想询问,智慧的人不会向别人发问,只自问。

“在巴黎,你就要喝苦艾酒大家都这么做。苦艾,回芹,茴香……这样,你看到了吗?绿色变成乳白,灵魂的迷药,艺术家的依赖。”奥斯卡主动帮他演示,真有趣,从过去到现在,他一直在表演。为艺术表演,为人群表演,为爱情表演,现在为窘迫的人生表演。“我还要告诉你,在喝下第一口时,苦艾时刻就到来了——别理会这个名字,这是我发明编撰的。”他诙谐地说。

年轻的英国男人笑了起来,含下第一口。

“苦艾时刻,你会经过三个阶段,”奥斯卡接着说,“第一个阶段,和平时喝酒一样,但是它苦涩又古怪,第一次一定不太适应。”那位英国男人紧闭着眼睛,皱着鼻子,喉咙咕嘟一声,没有如他料想那样用一大口冰水来缓解。

“哈,第一个阶段我感受到了,如果我说我想吐,那是正常反应吗?”他睁开眼睛,面色轻松。

“再正常不过了。”

“第二个阶段,那是什么?”英国男人又一次举起杯子,迟迟不喝。

“幻觉,幻觉开始了,你会看到很多丑陋可怕的东西,魔鬼,炼狱,失败,痛苦。逼仄的空间,晃荡的绞架,成群的苍蝇,饮泣的幽灵,锈蚀生命的铁链,肿胀的紫色脖颈,人们对你唾出鄙夷,而你自己比任何一个人都鄙夷自己。”谁还能体会失败和可怕比奥斯卡·王尔德更甚呢?他在心底嗤笑自己。

“您的描述令我不寒而栗,听起来就像看到博格特。但是,”英国男人指出,“您一口都没有喝。”

“我永远停留在这个阶段了。”奥斯卡说,没有去问博格特是什么。

“那么第三个阶段?”

“美好,你能看到你所希望看到的一切东西。茉莉的摇篮,枝叶编织的宝座,颤动的月桂,金色的巨大蜜蜂,白鹭飞过水泽,牡鹿跃过栗子树丛。汁水饱满的李子和草莓放进柳条筐,香桃树下是你身披黑色天鹅绒的爱人。”

“啊,那就像是欲望之镜,这种苦酒竟然拥有那么多魔法。”英国男人喃喃自语。

古怪,他比苦艾酒更古怪。

耳朵又开始痛,奥斯卡不想呆下去了,他要去给罗比发电报借钱,医生又一次劝他做手术了。年轻的英国男人没有责怪他的匆匆来去,在奥斯卡歉意起身时,甚至像一个要相识的朋友那样报上姓名。

“阿不思·邓布利多。”他说,晃晃那杯乳白色液体,遥遥敬他,“我去领略第二个阶段了,恐怕我已经步您后尘,永远被囚困于那里了。”

“塞巴斯蒂安·梅尔莫斯。”这是他的化名,奥斯卡·王尔德已永远困死于牢狱。“那里并不美好,您还年轻,我祈祷您脱离苦难。”

“谢谢您。”叫阿不思·邓布利多这个奇怪名字的人说,明亮的蓝眼注视着他的,只一个瞬间,他感受到了太多东西:圣三一旧校里他那光荣镀金的名字在熠熠闪耀;戏院里衣襟上的绿色康乃馨在雷动的掌声欢呼中被抛向人群;簇拥着他的门徒们用香槟和百合花瓣洒满他;以他为中心的宴厅里有那么多人都说永远尊敬他,爱慕他,他的卷发齐肩落在貂皮的斗篷上,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右手握着松石琥珀手杖高高举起,无限光彩荣耀。他看见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蓝眼中有泪水在闪动,璀璨如同快乐王子蓝宝石的瞳孔。“谢谢您,”他的新朋友——阿不思再次重复,“奥斯卡·王尔德。”







*文章设定在阿不思·邓布利多和盖勒特·格林德沃决裂的后一年,奥斯卡·王尔德去世前的第三个月,一直以来都是老王粉,想把他写进GGAD很多次,终于做到啦。本文题目和题头诗都来自老王的诗歌《玫瑰与芸香》,老王part部分引用有《一个唯美主义者的遗言》,老王朗诵的第二首诗歌引用自他学生时代很喜欢的古希腊戏剧《阿伽门农》。

PS:如果玩梗,即将出演阿不思的裘花曾经演过奥斯卡那位鼎鼎有名的情人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也就是波西。阿不思用摄神取念在奥斯卡头脑中看到他和他的情人,那情人就是翻版的自己。

【SBSS】大雪之后

又名《撸狗情缘》




假如你闭起眼睛静听一会

你会听到风雪中有个声音低语说

“这一个在祈祷中寻求我

那一个在痛苦中寻求我

在各人的心灵里

都有一座供奉我的心灵的殿堂。”




那是一场非常大的雪,在霍格沃茨上学的几年中斯内普从没见过那样大的雪,从圣诞节前很多天的某个夜晚开始,直到洁净的白覆盖了结冰的黑湖,覆盖了山毛榉的树梢,覆盖了城堡所有的尖顶,覆盖了禁林和草场的每一寸土地。斯内普很少多愁善感地瞎想,但是这天他裹紧斗篷向猫头鹰棚走去,打算给母亲邮寄圣诞卡片时不由得想,这雪可真像破碎的,一片片落下来的天空的碎片。都是白色的,茫然的,无尽浩渺的。他一直没有只属于自己的猫头鹰,宠物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必要的花销,但这就要求他写了信就得步行去距离城堡不怎么近的猫头鹰棚,即使是现在不太有人愿意待在室外的午后。


六年级的假期留校的人很少,大家都知道这一年很鸡肋,处在两场重大考试中间,所以显得无足轻重。几乎所有人都回家去了,霍格沃茨对他们来说只是暂时停留之处,可是对于斯内普来说,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属。他把霍格沃茨全心全意当做家那样依赖,即使在这漫长的假期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每天晚上他坐在几乎空旷的公共休息室里读书,已经有足足好几天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话了——当然不是见不到人,而是以他的社交,愿意和他攀谈的人寥寥无几。况且半年前他刚和挚友莉莉·伊万斯决裂,除了他那些一放假就溜回了家的“食死徒朋友”,他没人可以讲话。 


积雪太深了,这他没有料到,几乎没过了他鞋子的鞋帮,灌进他的鞋子里。他没有靴子,那种最近广受高年级男生们喜欢的昂贵的龙皮或者相对来说廉价的牛皮靴子对他来说实在怪模怪样,他无法想象自己穿着靴子的样子,就像很多年来他都避免去想那件宽大的、怪异丑陋的孕妇装。他的鞋头已经湿透了,袜子顶端也潮湿得不舒服,就在这时候,一个从后方飞过来的雪球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喔喔喔!鼻涕精,你终于从你臭烘烘的洞里钻出来,打算用雪来洗洗你头顶那团油腻腻的软泥了么?这一点我可以帮你。” 
 

不用回头,斯内普都知道那是小天狼星·布莱克的声音,嚣张的,快活的,嘲讽的。他曾经试图思考波特和布莱克他更憎恨哪一个,意外的是布莱克在某种程度来说更胜波特一筹。入学之初,在波特之前他首先厌恶的是布莱克,那种厌恶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无限接近于嫉妒。人类的感情无法用茶匙简单称量,负面的情绪更加不可能,所以即使被称为“嫉妒”,也更复杂一些,可以笼统地就宣称是“恨”。他恨他总是一副洋洋自得的恶劣模样,恨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羡慕的爱慕的目光,恨他天生拥有珍贵的血统和其它一切却弃之如敝履,他恨他,他比他更骄傲,但是注定无法拥有让他骄傲的资本和倚靠。


因此斯内普极其厌恶地回过头去,紧咬着的牙关让腮部肌肉紧绷,“滚开!”他喊到,“真令我诧异,没有你那些野兽好哥们儿在一起,你竟然敢挑衅我,我会让你知道后果!”他伸出手去摸自己的魔杖,他没料到小天狼星待在学校,不然魔杖总会握在手上。


“嚯!你当你是什么东西,看着吧,我一个人能揍倒十个你。”

 
在斯内普碰到自己的魔杖时,小天狼星的已经对准了他,石化咒让他向后仰去,倒在松软的雪地上,眼前是一张放大的小天狼星的脸和没有风的,宁静的落雪。即使是斯内普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位宿敌模样实在好看,他正弯着腰俯视僵直的他,脖子上金色和红色相间的围巾穗子搭落在他胸膛,而他明亮的黑眼睛和弯起的,愉悦的嘴唇更受霍格沃茨无数女生们喜爱。 


“猜猜我会怎么处置你,斯内普?不不不,别那么看着我,别以为我会想扒你的袍子,看你的黑内裤,只有詹姆才那么恶趣味,而我要——”他故意拉长话音,脸庞一点一点凑近斯内普的,然后眨了眨眼睛,迅速捧起一把柔软的雪胡乱糊在斯内普的脸上头发上,直到斯内普用睫毛上都粘着雪花的眼睛愤怒地瞪着他,他才大笑着直起腰,跑向城堡,估计着斯内普抓不到他了,远远用魔杖发射了解咒。 


“滚你的,布莱克。”斯内普恶狠狠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雪爬起来,冲着那个跑远的小黑点抛出去几个自己也知道打不中他的恶咒,诅咒着他,继续向猫头鹰棚走去了。 
 
 
 
 
 
 
 
第二天雪停了,午饭过后竟然有了阳光,模糊地把满世界的白色变成金色,皎洁得闪闪发光。斯内普无法拒绝室外的诱惑,寒冷而晴朗,他喜欢那种感觉,超过终日昏暗沉静的地下公共休息室。这一次他抓紧魔杖向城堡外面走去,带着绿色和灰色毛线编织的手套。 


外面出奇地安静,只有隐秘的风声,如果没有风,在这样的阳光下一定会温暖得昏头昏脑。斯内普很喜欢风声和风本身,觉得它有一种神秘的感觉,比任何天气和气象都神秘。


现在他在魁地奇球场附近挑雪浅的地方散步,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他还没有给莉莉准备礼物,甚至很清楚地知道莉莉根本不想接受。就在他苦恼时,抬头看到了球场看台附近一团毛茸茸的黑影——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狗两只前爪搭在看台座位上,正支棱着耳朵看着他。


斯内普从来不怕狗,蜘蛛尾巷里有不少脏兮兮,臭烘烘的野狗。小时候他还会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它们的吠声,长大了就能蹲下熟练地叫出它们的名字,摸摸脑门,抬抬爪子,挠挠下巴。犬类乐意和他亲近,而猫咪总是躲得远远。但是在霍格沃茨这几年来,他从没听说更没看见过有谁养着这样大的狗,它黑色的皮毛在阳光和白雪下闪亮,也显然不是野狗,那么它是打哪儿来的?


“过来。”斯内普哼了两声狗哨,那只黑狗起先一副完全不想理他的模样,是的,斯内普清楚地从它脸上看到“好无聊”的表情,随后它后腿蹬起来,慢吞吞离开了看台上的座位,踏着松软的雪向他走去。这时斯内普才发现这只狗有多大,它站起来绝对和他差不多高,走在雪地里的它毛皮华亮丰厚,肚腹上的长毛几乎拖在雪地上,像一头毛茸茸的小熊。


它走到他身边用后腿蹲下,两只前爪搭向斯内普的肩膀,看它的表情,如果不是它是条狗,斯内普绝对以为它会想跳起来给他一爪子。他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它躲开了,他们四只眼睛愣愣地对视。


“你真是一条狗,对吗?”


它吠了一声,没有拒绝他的第二下抚摸,斯内普瘦又长的指头没入他脊背上的毛皮,揉了揉脊椎上的紧绷的肌肉。


“你可真是条好狗。”






在动身前往霍格莫德打算给莉莉买点什么时,斯内普带上了那只黑狗。准确地说,是它跟上了他。留校的学生斯内普在午餐时见过,两只手就可以数过来,他们谁都没有这样一条显眼的狗。说不定是打霍格莫德溜进来的,斯内普这样想,如果在霍格莫德没人来领它,他就养着它,他一直想养一条自己的狗,撸毛多舒服。随便喂它点从餐桌上拿的食物就行,毛皮丰厚柔软冬天还能暖手。美滋滋。


“你叫什么?”他们并排走着,它可真大,背上的毛和斯内普的大腿平行,斯内普克制住想骑上去的强烈愿望——他从小就想这么做。当然,他没指望狗能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想说说话,和一条狗说总比自言自语看起来正常。


“根据你的毛色,我想叫你布莱克,但是这让我想起一个混蛋,那只格兰芬多的杂种狗。”


“汪汪汪!!!”【去你的!你这个黏糊糊的鼻涕精,阴沉沉的小怪物,杂种说的是你才对!】


“你喜欢这个名字?好吧,布莱克。”


“……”【Fxxk】






他们到了霍格莫德,斯内普紧盯着路上的行人,看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身旁的狗,有人表现出惊叹,但是似乎没人认得它。


在一家魔法饰品店门口斯内普犹豫了,他蹲下来敲敲布莱克的脑袋,“我放你和我一起进去,不许乱跑,不许晃尾巴——”开玩笑,它那团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去,店里一半的东西要落在地下。


“汪!”布莱克已经用脑袋顶开饰品店的门,钻进去了。


斯内普几乎是第一次进到这种璀璨华丽又甜腻的地方,店主女巫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他抿着唇打量那些蕾丝的,缎带的,小钻石的,贝壳的,各种颜色的发带,发夹,手镯和耳环踌躇不已,布莱克却悠哉地夹着尾巴穿梭在展示台之间,轻轻嗅嗅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斯内普选了一个金色蕾丝,带有飘带的花形发夹,店主给他做了示范,两条飘带会自动梳理好它周边的头发。


“要包好吗?还可以写点什么。”店主提醒。


“要。”斯内普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才提笔在那张圣诞贺卡上写了一句“我很抱歉。”


“就这样?”女巫瞥了一眼他。


“就这样。”


“噗嗤——汪!”斯内普觉得布莱克在笑话他。


揣着礼物,他们又一起回到了街上,布莱克去扑两只在雪地上哆嗦的麻雀,它们被惊飞得老远。


“你想要一个圣诞礼物吗?”斯内普又敲敲它的脑袋。


“汪。”【嚯,鼻涕精是想给我送礼物?他买得起什么,二手狗窝吗?】


“你想要什么?”


“汪。”【反正不要狗窝】


“你想要一个狗窝吗?”


“……”【Fxxk】






他们一起进了一家宠物商店,里面没有多大空间,墙上每一英寸的地方都挂着笼子,店里又臭又闹,因为笼子里的小生物都在发出各种叫声。一对有着巨大眼睛的紫色蟾蜍坐在那里,不讨人喜欢地狼吞虎咽,正享用着一只死丽蝇;一只硬壳上有宝石镶饰的大乌龟在靠近窗子的地方炫耀;有毒的橘色蜗牛正从它们的玻璃箱的边缘慢慢地冒出来,一只肥胖的白兔予不断地变成一顶丝质的高顶礼帽以后又变回来,发出响亮的噗噗声。然后是各种颜色的猫、一笼吵吵闹闹的渡鸦、一篮子可笑的芥末色的软毛球大声哼哼着。没有一只狗,巫师们通常不养狗,他们更青睐猫咪。


“打扰了,”斯内普费力地揪住布莱克的两只前爪推向柜台后的男巫,“我想给它打个狗牌。”


“嘿,真是一条好狗。”男巫摸了摸布莱克的头,掂了掂它的爪子,“漂亮极了。”


“汪!”【你可真愚蠢,斯内普。】



斯内普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笑,布莱克打了个喷嚏。

 

“什么材质?金,银,还是黄铜?”

 

“黄铜。”

 
“汪。”【可怜巴巴的穷鬼斯内普……等等,狗牌?我绝不戴!绝——不!】 


“它叫什么?”

 

“布莱克。”

 

男巫挥舞着魔杖在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黄铜铭牌上刻字,斯内普望着展示出来的皮质脖圈,那了那条漂亮的墨绿色。

 
“汪!”【不要!不要那恶心的绿色!】 
 
“你喜欢?” 
 
“汪汪!!”【你是弱智吗,斯内普?】 
 
“绿色很配它的毛色。”男巫已经完成了名牌,将它穿在那条绿色脖圈上,还坠了两颗银色小铃铛。 
 
“汪。”【彻彻底底的斯莱特林色,斯内普,我要撕碎你。】 
 
“我的布莱克。”斯内普摸摸他脖颈上的毛,又揉揉它的耳朵。 
 
 
 
 
 
 
现在的感觉很奇妙,半天之前斯内普从不觉得自己孤独,但是现在他靠在公共休息室的雕花椅上看着书,腿边卧着一只巨大的狗狗时,突如其来地觉得过去真的孤独得可怕。他只有一只手翻动书页,另一只手下垂搭在布莱克的后梗,时不时挠一挠,摸一摸的感觉惬意极了。 
 

在此之前布莱克看着他脱下被雪浸湿的鞋子用咒语烘干,换上一双便鞋,却依然像个麻瓜那样把已经干爽了的鞋子放在壁炉边。对于斯内普来说这不是多余,尽管他是一名巫师,他有魔法的天赋,但是究其根本,他还太年轻,太孤独,炉火切实的温暖对他来说是魔咒比不上的安全感。没有人生来愿意孤独,那是无可奈何的性格使然。为了驱逐这种软弱的情感,他只能想办法让自己强大,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可是一只狗带来的满足,让他始料未及,又因此动摇。这可真一点都不斯内普,一点都不,他想。 


而小天狼星则觉得更奇妙。一天之前他还在和斯内普恶狠狠地仇视对方,巴不得对方去死;一天后的现在他趴在斯内普寝室床前的地毯上,瞅着他脱掉袍子换上一身灰不溜秋的长到脚背的睡袍,爬到他灰不溜秋的床单上躺好,几分钟之后把他也拖上了床。不对,是“它”,梅林作证,它现在只是一只小狗狗——体型十分巨大的那种。 
 

一开始他对斯内普的触摸确实是拒绝的,但是又恶作剧地想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于是就这样跟着他到了霍格莫德,莫名其妙被他戴了名牌又被带进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然后是斯内普的卧室,现在是他的床。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当了狗让他智商下降,以至于没有扑咬斯内普而是象征性抗拒了几个回合就像一只真正的狗那样躺进他的被窝。

 
该死的,我是布莱克,小天狼星·布莱克,他是斯内普,油腻腻,脏兮兮的鼻涕精。他这样想,却全程眼睛都不眨地看着斯内普换衣服,看见他干瘦的,骨头凸起的脊背和扁平的胯,苍白的腿。老实说他从没有见过同龄男生谁的身体比他的更病态,就像一个古怪的小幽灵,不,就像一个充满戾气的讨厌鬼。讨厌鬼,鼻涕精,故作深沉的小老头,锱铢必较的丑八怪——和他比起来,就连差点没头的尼克都更有吸引力一些。 
 

可是知道斯内普入睡他都没有咬他,没有对他放屁,没有踩他的脸,而是像他的宠物狗狗那样,蜷缩在床脚睡着了。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的圣诞节,他没有和詹姆去他家,更不可能回去已经决裂了的布莱克老宅,看吧,他和斯内普,一个多么荒谬的圣诞节。

 
斯内普隔着被单用脚尖揉了揉他的肚子,他用鼻腔哼了一声,就在微茫的湖水漾动声中睡着了。他们谁都没有听见下雪的声音,新雪落在积雪之上,喑哑又必然。 





 第二天一早是圣诞节,斯内普睁开眼挂了一分钟意识到到自己有了一只狗,又花了一分钟意识到狗没了。

 
布莱克是真的没了,满屋子都没有它的痕迹,被单上却还有它的几根黑毛。斯内普掀开整个被子,哑然了——他灰色的床单上被踩了无数个狗狗爪印,顺着他的身体,整整齐齐踩出他躺下时的轮廓。深灰色的爪印像一朵朵脏兮兮的小花,甚至他的睡袍下摆也爬满了同款爪爪。 


而布莱克,真的是仿佛凭空不见了。

 

他爬起来的姿势让床头的什么东西摔在地板上,他捡起来,会不会是莉莉的圣诞礼物?每年他只会得到莉莉的礼物,但是当他拿到手时,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深红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胖乎乎的,他无比熟悉的狗爪,盒子被他打开,里面躺着一双短帮靴子,黑色的皮面,正好是他的尺码。他捧着靴子,那一刻的斯内普不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就是认为布莱克成了精,它只是他半天的宠物,沮丧之余,一种拥有过的奇异的满足感却久久没有消去。 
 
 
 
 
 
 


冤家路窄,斯内普在前去礼堂吃完饭的时候碰见了小天狼星,他正裹着围巾,抱臂靠着墙壁,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个魔咒来打招呼。天还在下雪,斯内普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他的黑发上还凝结着没有化掉的雪花。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却谁都没有说话,像不认识那样——斯内普继续往前走,小天狼星原地不动,只是用手拢了拢头发,假装没看见斯内普脚上那双靴子,长袍的下摆刚刚好遮盖住它的鞋帮。他自言自语般笑了一声,直到看不见斯内普的身影时才向前走去,在他走动时,围巾之下的脖颈那里,有微弱的小铃铛声叮叮当当。 





圈一下某只呱呱叫的狗狗 @Stelle